秘境试炼结束的当天晚上,阿白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
火堆不大,几根干柴架在一起,灶膛里引来的火种塞在底下,很快就烧旺了。火光跳动着,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混元殿的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人在跳舞。
阿白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拨了拨柴火。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灭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拨着火,一下,一下,又一下。
弟子们陆续从屋里出来。不是谁叫的,是闻到了火的味道。秋天的夜晚凉了,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松针的苦味。穿一件单衣坐在院子里会觉得冷,但坐在火堆旁边就不冷了。
赵小山第一个走过来,蹲在火堆旁边,把手伸到火边上烤。他的手在秘境里摸墙摸糙了,手背上全是细小的裂口,火一烤,痒痒的。他用指甲挠了挠,挠出一道白印。
王铁柱走过来,坐在赵小山旁边,把木头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烤火,他把匕首举到火光前,眯着眼睛看刀刃上的缺口。秘境里的木桩太硬了,他削了七天匕首,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他用拇指摸了摸缺口,把匕首放在膝盖上,没有削。
孙立端着一个碗从灶房出来,碗里装着几颗丹药。他把碗放在火堆旁边,自己蹲下来。丹药在火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圆润润的,像一颗颗小珠子。他拿起一颗,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水生端着一盆水出来,放在火堆旁边,自己坐在盆边上。他在秘境里七天没碰过水,出来之后洗了三遍脸,还是觉得干。他把手伸进盆里,撩了一点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钱小毛、丁小跑、风二、胡小七一个一个走过来,围着火堆坐下。有人坐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墙站着。没有谁安排,但所有人都来了。二十一个人,火堆不大,围不下那么多人,外面的人就站着,站成了一圈。
阿白拨着火,拨了很久。树枝烧着了,她把烧着的那头插进土里,灭了火,换了一根继续拨。
赵小山等不及了。“阿白师姐,你讲个故事呗。”
阿白的手停了一下。“我不会讲故事。”
“你会的。你以前讲过你养兔子的事。”
阿白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树枝从火堆里抽出来,看着烧红的那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耳朵照得透亮。
“那只兔子,是我小时候养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火堆旁边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它不是灵兔,就是普通的野兔子。我爹从山上抓的,装在笼子里提回来,说给我当玩伴。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兔子会跑。我把笼子打开,想摸它,它嗖的一下窜出去了。”
赵小山笑了。“跑了?”
“跑了。我追了它很久,追到村口,追到田埂上,追到小河边。它跑得快,我跑得慢,追不上。我蹲在河边哭,哭着哭着,它回来了。它蹲在我面前,看着我,耳朵竖着,嘴巴在动,像在吃草,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阿白把树枝插进火堆里,树枝烧着了,噼啪响了一声。
“我把它抱起来,带回家。后来它就不跑了。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我吃饭的时候,它蹲在我脚边。我睡觉的时候,它趴在我枕头旁边。它把自己当人了。”
赵小山问:“后来呢?”
阿白看着火堆。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耳朵不抖了。
“后来有一天,它走了。不是跑,是走。它从屋里走出去,走到院子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我没有追。我知道它不想当人了。”
赵小山低下头。“你难过吗?”
阿白沉默了很久。“难过。但我知道它去当兔子了。它在当兔子的时候,肯定很开心。”
她把烧着的树枝从火堆里抽出来,插进土里。火灭了,冒了一股青烟。
“那只兔子后来跑了,但肯定活得很好。”
没有人说话。火堆里的柴烧着,噼啪噼啪的。王铁柱把木头匕首翻了一个面,继续看。孙立拿起一颗丹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水生把手从盆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
赵小山蹲在那里,双手托腮。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爹娘是种田的,闹饥荒的时候饿死了。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他现在是万界宗的弟子,有粥喝,有地方睡,有人说话。他觉得自己像那只兔子,跑了很远,找到了一个地方,不想再跑了。
小火坐在人群最后面,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红头发散在肩膀上,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想起自己族里的那些兔子——不是兔子,是凤凰。凤凰也会跑,也会走,也会回头看一眼。她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弟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还小,不知道回头。
小彩姐和小彩妹并排坐着,手搭在一起。小彩姐的手指在小彩妹的手背上画圈,小彩妹的手指在小彩姐的手心里画圈。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她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们在想那只兔子。她们也跑过,也被人追过,也躲在破庙里发抖。她们没有回头,不敢回头。现在她们有了家,不用跑了。
青山靠在老槐树上,刀抱在怀里,闭着眼。他的耳朵竖着,听着火堆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夜风的声音。他在听阿白讲故事。他想起自己的娘。他娘也是一只狼,比他大,比他壮。她死在猎人的箭下,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回不了头。
大黑趴在山门口,头缩在壳里。它的尾巴尖露在外面,金色鳞片一闪一闪的。它在听。它想起自己的主人。主人也走了,走了就没有回来。它等了很久,等到不想等了。现在它在这里,在这里等新的人。
阿白把树枝从土里拔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树枝烧焦了,一头黑,一头白。她把它扔进火堆里,火堆烧得更旺了。
“我讲完了。”她说。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好听。赵小山站起来,走到阿白面前,蹲下来。“阿白师姐,那只兔子一定过得很好。”
阿白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跑得掉。跑得掉的兔子,都过得很好。”
阿白笑了。她笑得很难看,嘴角牵了牵,牵到一半就停住了。但她的耳朵竖起来了,竖得笔直。
火堆烧了半夜,柴烧完了,火慢慢小了。弟子们陆续散了。赵小山最后一个走,他把最后一根柴添进火堆里,火旺了一下,又慢慢小了。他蹲在火堆旁边,看着火灭了,变成灰。灰还是热的,他把手放在灰上,手是暖的。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阿白还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根烧焦的树枝。她没有走。她看着灰,看了很久,把树枝插在灰堆里,站起来,走回灶房。
灶房里,小彩姐和小彩妹已经睡着了。小火蜷在干草上,脸贴着被子。阿白蹲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火的肩膀。小火没有醒。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握住她。
阿白没有握她的手。她把被子掖好,吹灭了灯。
院子里,火堆彻底灭了。灰还是温的。夜风吹过来,把灰吹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像雪,但不是雪。是兔子跑过之后留下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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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