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火跟着沈长河走了一段路。走得很慢,浑身是伤,腿软,每一步都在抖。沈长河放慢了步子,青山也放慢了步子。三个人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小火的腿撑不住了。她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她的衣袍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肤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疼得她直发抖。
沈长河停下来,没有催她。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看着前方的山道。青山站在更远的地方,面朝外围,刀抱在怀里。
小火蹲在那里,喘了很久。她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太久,停下来就走不动了。但她实在撑不住了。她的腿在抖,从大腿根抖到脚趾头,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她用手捶了几下大腿,麻劲从膝盖往上窜,像无数根针在扎。
沈长河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转身递给她。干粮用布包着,布上沾了血迹和泥土。小火接过去,手在抖,布包差点掉了,她用两只手捧住。
她咬了一口。干粮很硬,像啃石头。牙齿咬进去,只留下两道白印。她嚼不动,含在嘴里,等唾液把干粮泡软。含了很久,干粮表面的那层软了,她用舌头压了压,咽下去。干粮从喉咙滑过的时候刮得生疼,像吞了一块没磨平的石头。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比第一口小,含的时间也比第一次短。她学会了——不用等整块软,只要表面软了就咽。咽完第二口,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干粮用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你身上的伤,需要处理。”沈长河说。
小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血泥,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刀伤,结了痂。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伤口,从生命线一直划到感情线,很深,皮肉翻开着,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皮是暗红色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不疼了,但痒。痒得她想抠,她把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压住痒。
“我没事。”小火说。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小火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说。但沈长河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青山也站着,面朝外围,像一个不会动的石像。
“背上。”她的声音很小。“被刀划了一下。不深。”
她说“不深”,但她知道深。那一刀是从背后砍来的,她躲了一下,没躲开。刀口从左肩胛一直拉到右腰,皮肉翻开着,血把整件衣服都浸透了。她用手摸过后背,摸到了那道伤口,很长,很深,肉都翻出来了。她没有药,没有布,没有针线。她用衣袍的衣角堵住伤口,把衣袍扎进裤腰里,让衣袍贴在后背上。血把衣袍和皮肤粘在一起,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硬壳,像第二层皮肤。每次活动,那层硬壳就会裂开,血又渗出来。
沈长河看着她。“让我看看。”
小火愣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转过身。背上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贴在她瘦削的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沈长河蹲下来,把衣袍轻轻掀开一角。衣袍粘在皮肤上,掀的时候扯动了伤口,小火的背猛地绷紧了,但她没有出声。沈长河看到了那道伤口——从左肩胛到右腰,很长,很深,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伤口没有处理过,血和衣服的纤维粘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
沈长河把衣袍放下来,站起来。“你需要包扎。”
小火没有说话。她转过身,低着头。她知道自己需要包扎,但她没有药,没有布,没有人帮她。过去七天,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是自己好的。流血了就用衣袍堵住,堵不住了就等它自己停。疼了咬着牙,发烧了喝凉水。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沈长河从青山那里接过水壶,递给小火。“喝点水。”小火接过去,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冲出一道白色的痕迹。她没有擦,又灌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了,咽的时候喉咙咕咚一声。
“万界宗,是什么地方?”小火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她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只是想说话。说话可以让她忘记身上的疼。说话可以让她忘记自己走了多久。说话可以让她不去想还要走多久。
“一个宗门。”沈长河说。“不大,人不多。有粥,有床,有人。”
“有人?”小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期待,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情绪。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待在一起了。过去七天,她遇到的人都是她要杀的。那些人看到她第一反应是跑,是喊,是跪下来求饶。没有一个像沈长河这样,站在她面前,问她叫什么。
“有人。”沈长河说。“有青山,有阿白,有林惊蛰,有大黑,有小彩姐,有小彩妹,有赵小山,有王铁柱,有石敢当,有周平,有孙立,有韩平,有李元,有周元道。有战斗堂,有斥候队,有执法堂。有功法,有丹药,有阵法。”
小火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一个个的,像天上掉下来的雨点。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在心里记着。青山是那个一直跟在她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灰黄色的人。阿白是谁?林惊蛰是谁?大黑是谁?她不知道,但她在记。她把每一个名字都念了一遍,在心里。青山,阿白,林惊蛰,大黑,小彩姐,小彩妹,赵小山,王铁柱,石敢当,周平,孙立,韩平,李元,周元道。她念完一遍,又念了一遍。名字太多了,记不住,她就一个一个地念,像在数数。
“他们……会怕我吗?”小火的声音很小。她想起自己过去七天做的事。她杀了七个人。七个人,七条命。她的手上沾满了血,她的衣服上沾满了血,她的脸上、头发上、鞋上全是血。她像一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人。
“怕你什么?”
“我杀了人。”
沈长河看着她。“万界宗的人,不杀自己人。他们不怕你。你要怕他们。”
小火愣了一下。“怕他们什么?”
“怕他们对你好。你受不住。”
小火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她的手背上有血痂,擦眼泪的时候血痂刮在脸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把手放下来,用袖子擦。袖子上也有血,但比手背软。
“走吧。”沈长河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火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她的腿还在抖,但没有再蹲下。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就裂开一点,血从衣袍里渗出来,顺着腰往下淌,滴在鞋上,和鞋面上已经干了的血混在一起。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数。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了一句:“你们万界宗,有炼丹的吗?”
“有。”沈长河没有回头。
“我族里有炼丹的。我娘就是。”小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娘会炼丹。她会用凤凰真火炼丹。丹炉都不用,用手心就能炼。她炼的丹药,比外面买的强十倍。她教过我,我没学会。我娘说我的手太笨了,控不住火候。她说等我长大了,手就不笨了。她没等到我长大。”小火的声音停了一下。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我娘死了。她的炼丹术没有人会了。”
沈长河没有说话。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月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投在山道上,长长的,瘦瘦的。
“我娘说,凤凰族的火,不只是用来烧人的。是用来炼丹、炼器、炼药的。是用来照亮、温暖、生长的。不是用来毁坏的。”小火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很轻,像风,像叹息。“我爹说,我娘太善良了。修真界不是这样的。修真界是你杀我、我杀你的地方。不是照亮、温暖、生长的地方。”
沈长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小火。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脏,全是泪痕和血迹的混合物。但她的眼睛很亮,红色的,竖瞳的,像两块烧红的炭。那双眼睛里有火,很小,很弱,但没有灭。
“你爹说得对。修真界是你杀我、我杀你的地方。但你的火,不只是用来杀人的。等你报了仇,你的火还可以做别的。照亮、温暖、生长。你娘说的,也是对的。”沈长河看着她。“先把仇报了。报完了,再做别的。”
小火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
沈长河转身,继续往前走。
月亮偏西了,天边开始发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东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浅紫色。林间的鸟开始叫了,先是几声零星的试探,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嘈杂的合唱。小火跟在沈长河后面,低着头,踩在他的脚印里。她走了一夜,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她在走。她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了,数到后来就乱了,又开始从头数。
“还有多远?”小火问。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鸟叫声盖住了。
沈长河没有回答。青山也没有回答。
小火没有再问。她继续走,踩在沈长河的脚印里,一步一步,没有停。她的腿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麻木了。她的背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被衣服吸干了,衣服贴在后背上,像一层硬壳。她的手上、脸上、头发上全是干了的血,像一层壳。她浑身是壳,像一只快要破壳的鸟。但她不知道壳破了之后,外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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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