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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俩没有睡太久。

沈长河以为她们会昏睡一整天,毕竟灵魂分离的消耗比任何伤势都要大。但不到一个时辰,姐姐的手先动了一下。她的手指蜷了蜷,像刚从壳里伸出头的蜗牛。然后是妹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姐姐的食指。

阿白一直蹲在她们旁边,没有离开。她的腿麻了,换了一条腿。手酸了,甩了甩。眼睛酸了,揉了揉。她没有走开,也没有叫人。她怕自己一走开,姐妹俩醒来看不到认识的人,会害怕。

妹妹先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皮很重,睁了三次才完全睁开。瞳孔先是对不准焦距,看什么都是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睛,水雾慢慢散了。她看到了一张脸——不是姐姐的脸,是阿白的脸。阿白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阿白师姐。”妹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阿白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和笑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哭又不像哭。“你醒了。”

妹妹点了点头。她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不是疼,是软。像一根煮过的面条,撑不起来。她的手还握在姐姐的手上,她感觉到了——姐姐的手指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姐。”

姐姐没有应。但她的手握紧了妹妹的手。

妹妹偏过头,看着姐姐。姐姐的脸离她很近,不到一尺远。她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姐姐的脸。以前两个人的头长在同一个身体上,姐姐朝左,她朝右,中间隔着一道缝。她能看到姐姐的侧脸,看不到姐姐的正脸。现在她看到了。姐姐的眉毛比她浓,睫毛比她长,下巴比她尖一点。额头上有一道疤,她记得那道疤——姐姐五岁的时候摔的,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血从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姐姐没哭。她在旁边哭,姐姐说“别哭,不疼”。

姐姐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姐姐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阿白,是妹妹。妹妹的脸离她很近,不到一尺远。她看到妹妹的眉毛比她淡,睫毛比她短,下巴比她圆一点。嘴角有一颗痣,她记得那颗痣——妹妹从小就有,她以前只能看到那颗痣的侧面,现在看到了正面。小小的,黑黑的,像一颗芝麻。

“你醒了。”妹妹说。

姐姐没有说话。她看着妹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阿白站起来又蹲下去,久到胡小七从灶房端了一碗水过来又端走。

“你……是妹妹?”姐姐的声音很哑。

妹妹点头。“我是妹妹。你是姐姐。”

姐姐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脸。她的手很凉,手指很瘦,指尖在妹妹的腮帮子上轻轻划过。妹妹的皮肤很薄,能摸到下面的骨头。姐姐的手指从妹妹的颧骨划到下巴,从下巴划到嘴角,在嘴角那颗痣上停了一下。

“这颗痣,我以前只看到一半。”姐姐说。

妹妹也伸出手,摸了摸姐姐的脸。她的手也在抖。她的手指从姐姐的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睫毛。姐姐的睫毛很密,摸上去像一把小刷子。

“你的睫毛比我长。”妹妹说。

姐姐笑了。不是嘴角牵一牵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笑了两下,又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妹妹也哭了。她没有擦,眼泪直接掉在草席上,一滴,两滴,三滴。

阿白蹲在旁边,哭得比她们还凶。她没有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她用手捂着嘴,怕自己的哭声吵到她们。胡小七端着水碗站在殿门口,水碗在抖,水洒出来一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滴进了碗里,碗里的水变咸了。

林惊蛰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混元殿。他的拳头攥着,但没有发力,只是轻轻握着。他听到殿内的哭声,听到了姐妹俩说话的声音——“你醒了”“你醒了”“你的睫毛比我长”。他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

青山靠在老槐树上,刀抱在怀里,闭着眼。他的耳朵竖着,但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牵了牵,牵到一半就收住了。

大黑趴在山门口,头伸在外面。赵小山靠着大黑的壳,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擦不干净。

“大黑师兄,她们分开了。”

“嗯。”

“她们以后就是两个人了。”

“嗯。”

赵小山又哭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知道他在哭。大黑没有安慰他,大黑的尾巴尖上的金色鳞片一闪一闪的,像在说“我知道了”。

混元殿内,姐姐和妹妹还在对视。两个人的头偏着,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她们的手还握在一起,姐姐的右手握着妹妹的左手,握着握着,姐姐把妹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妹妹的手很小,手指很短,贴在姐姐脸上只能盖住半张脸。

“你的手,以前只盖过我的半张脸。”姐姐说。

妹妹把手翻过来,摸了摸姐姐的另一半脸。“现在能盖全了。”

两个人的手在对方的脸上慢慢地摸着,像两个盲人在辨认彼此的长相。姐姐摸到了妹妹的鼻子。妹妹的鼻子比她小一号,鼻梁比她矮。妹妹摸到了姐姐的额头。姐姐的额头比她宽,发际线比她高。

“原来你长这样。”姐姐说。

妹妹看着她。姐姐的脸被自己的手挡住了半张,但她不需要看完。她知道姐姐长什么样。她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手摸的,用耳朵听的,用心感受的。从出生到现在,她们共用一双眼睛,每只眼睛只能看到半边世界。姐姐的左眼看到左边,妹妹的右眼看到右边。她们从来没有同时看到过完整的画面。现在她们有了自己的眼睛。姐姐的两只眼睛都看着妹妹的脸,妹妹的两只眼睛都看着姐姐的脸。她们看到了——完整的一张脸,不是半张。

“原来你比我好看。”妹妹说。

姐姐愣了一下。“你瞎了?你比我好看。”

“你好看。”

“你好看。”

两个人争了几句,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姐姐伸出手,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妹妹的头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姐姐的头发蹭着妹妹的额头。

阿白站起来,走到她们旁边,蹲下来。她伸出手,把姐姐的手和妹妹的手一起握住。三只手,同样瘦,同样凉,握在一起。

“你们以后可以穿不一样的衣服了。”阿白说。

姐姐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她们穿一件衣服,一人穿一半。衣服中间要剪开,缝上两条带子,系在一起才能穿。现在不需要了。她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妹妹也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她可以穿红色的,妹妹可以穿蓝色的。

“我想穿蓝色的。”妹妹说。

“我想穿红色的。”姐姐说。

阿白笑了。“灶房里有一块蓝布,一块红布。我去给你们做。”

姐姐靠在妹妹的头上,妹妹靠在姐姐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姐姐的,哪根是妹妹的。她们没有分开。虽然身体分开了,但她们的头还靠在一起。

沈长河坐在石台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脸色还有些白,灵力还没恢复,体内世界还在慢慢修复。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看了一会儿姐妹俩,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分开了。两个都活着。”

他把笔放下,合上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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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