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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元殿内,石台上的阵纹发着微弱的金光。

沈长河走进去的时候,周元道正坐在石台旁边的矮桌前。桌上摊着几十卷功法,有的已经修补好了,用布条扎着,整齐地摞在一边;有的还摊开着,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周元道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在一卷残卷的空白处慢慢写着什么,头低着,背微驼。

混元殿的东侧已经被他布置成了一个简易藏经阁。两个书架靠墙而立,木板是王铁柱从山上砍的松木,没来得及刨光,表面粗糙,摸上去扎手。但书架是周元道亲手搭的,每一层隔板都用木楔子加固,稳稳当当地立在墙角。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四十七卷功法——上面几层是完好的,下面几层是修补过的残卷,每一卷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用工楷写着书名。书架旁边放着几张矮桌、几个草垫。矮桌是赵小山从灶房搬来的旧桌子,桌腿不平,垫了碎瓦片。草垫是阿白用干草编的,编得不太好,坐着坐着就散了,但能用。这里就是万界宗的藏经阁。没有人命名,没有挂牌匾,但谁都看得出来——周元道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

沈长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在周元道对面坐下来。矮桌很小,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周元道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沈长河没有出声。

周元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眼睛不大,有些浑浊,眼角的皱纹很深。但他看人的时候,目光还是和当年一样——沉静,温和,像秋天的湖水。

“忙完了?”

“没有。”沈长河说,“宗门的事定得差不多了。你的位置,我一直没想好。”

周元道低下头,把面前的残卷卷起来,用布条扎好,放在“已修补”的那摞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长河。

“你不用想。藏经阁交给我,书我来管,弟子们要查什么,我帮他们找。混元殿里安全,书放这里,不会丢。”

沈长河沉默了片刻。

“不只是书。弟子里有不识字的,你教他们认字。”

周元道的手停在布条上。他看着沈长河,看了一会儿,笑了。

“嫌我老?”

沈长河看着他。

“嫌你闲。”

周元道笑得更深了。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往上牵了牵,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打开又合上。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把那卷刚扎好的残卷放到书架上,又回来坐好。

“行。藏经阁归我,弟子们的启蒙归我。”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长河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的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像石头。

“但有一条——你的事,我不插手。你是宗主,我是你师父。外面你说了算,这里面你听我的。”

沈长河没有说话。他站起来,面向周元道。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两尺的距离。他点了点头。

周元道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拿起另一卷残卷,继续修补。

沈长河转身,走到书架前。他伸手摸了摸那些书卷的标签,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周元道的字,不漂亮,但稳。他把最上面那卷完好的功法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师父。”

“嗯。”

“谢谢。”

周元道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写字。

“去吧。我忙着。”

沈长河走出混元殿。殿外阳光很亮,照在“万界宗”三个字上。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往灶房走了。

当天下午,混元殿门口贴了一张纸。纸是周元道裁的,巴掌大,背面是空白,正面写了一行字:“每日下午,识字启蒙。愿学者来。”

赵小山第一个看到。他蹲在纸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每……日……下……午……识……字……启……蒙……愿……学……者……来。”念完了,他转头跑了,跑出去三步又回头,把纸上的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念错,才跑进混元殿。

周元道坐在矮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最薄的功法。

“周师伯,我来学识字。”

周元道看了他一眼。“坐。”

赵小山在草垫上坐下来。草垫散了,他重新编了编,坐上去,腰挺得笔直。周元道把功法翻开,指着第一页的第一个字。

“这是‘天’。”

赵小山跟着念:“天。”

“‘天’字,一横一横一竖撇,捺。写写看。”

赵小山用手指在地上画。画出来的不像“天”,像三条歪歪扭扭的蚯蚓,头连着头,脚缠着脚。周元道看了,没有说什么,从桌下拿出一块木板和一根木炭,放在赵小山面前。

“在地上画看不清楚。用这个。”

赵小山接过木炭,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天”。比地上画的强一些,但还是歪的。周元道伸出手,握住赵小山的手,带他写了一遍。一笔一划,慢慢写。写完了,松开。

“自己写。”

赵小山又写了一画了一个。”比刚才那个好了很多。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周师伯,你握着我手写的时候,我的手就不抖了。”

“多写几遍,以后不用我握,手也不抖。”

赵小山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一遍,两遍,三遍。木板上写满了“天”字,擦掉,再写。

王铁柱路过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看到赵小山趴在矮桌上写字的背影,又看到周元道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功法慢慢翻着。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跨过门槛,在赵小山旁边坐下来。

“周师伯,我也不识字。”

周元道从桌下又拿出一块木板和一根木炭,放在他面前。

“写。”

王铁柱拿起木炭,不知道怎么握。他握炭的姿势像握斧头,手指关节发白,拇指压在炭上面,像一个随时要把炭折断的架势。周元道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掰开,重新摆好。

“炭不是斧头,不用这么用力。炭会疼。”

王铁柱愣了一笑了一下,手指松了一些。

“这是‘天’。”周元道指着赵小山写的字。

王铁柱看了一眼,在木板上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条竖线。不像“天”,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

赵小山忍不住笑了。“王师兄,你写得比我还丑。”

王铁柱没有反驳。他把那张木板擦了,重新写。这次更像“天”了——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能认出来。

周元道看着这两个人,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他拿起那卷最薄的功法,翻到第二页。

“明天学的字。你们先看看。”

赵小山和王铁柱同时凑过去。第二页上写着一个“地”字。比“天”字多了好几笔。

赵小山吸了一口气。“好难。”

王铁柱没有说话,但他的木炭已经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地”——不像,但他画了。

太阳偏西了。阳光从混元殿的门口斜照进来,落在那两个趴在矮桌上的人身上。赵小山的鼻子快贴到木板了,王铁柱的背弓得像一座小桥。

周元道坐在他们身后,手里拿着一卷残卷,慢慢修补。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三个人的呼吸,三个人的心跳,三支笔的声音,在混元殿里交汇在一起。殿内的灵气缓缓流动,从石台的方向溢出来,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书架上的四十七卷功法在金光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沈长河站在混元殿门外,没有进去。

他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周元道端坐在矮桌后面,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慢慢移动。赵小山的鼻尖快碰到木板了,鼻子压扁了也不抬头。王铁柱握着木炭的手,虎口上全是黑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被周元道从泥水里拉起来,带进一间破旧的灶房。灶膛里的火烧着,周元道端着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吃吧。”就两个字。没有教他认字,没有教他修炼,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就两个字。但那两个字,比任何功法都有用。

沈长河转身,走进自己的屋里。

体内世界里,万界殿的石碑亮着温润的光。清心花开到了第二十九朵。九叶玄参的第九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脉里的金色汁液在缓缓流动。新土又扩了一线,浅金色的土壤铺到浓雾边缘。浓雾还在退,退得很慢,但每天都在退。

混元殿里,周元道放下笔。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趴在矮桌上写字的弟子。赵小山的手上全是炭黑,王铁柱的衣袍袖口蹭了一大片墨渍。他看了一会儿,从书架最底层取出那本空白册子,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万界宗元年秋,藏经阁立。存功法四十七卷。识字启蒙开课,弟子二人。”

他写完了,合上册子,放回书架最底层。

赵小山抬起头。“周师伯,今天不写了吗?”

“天黑了。明天继续。”

赵小山把木板和木炭放回桌上。王铁柱也跟着放了。两个人站起来,膝盖都坐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明天还来。”王铁柱说。

“来。”周元道说。

两人走出了混元殿。周元道一个人坐在矮桌后面。殿内的金光暗了一些,石台上的阵纹流转得更慢了。夜要来了。他没有起身,坐在那里,看着书架上那些被他一本一本修补好的功法。四十七卷。每一卷都经过他的手,每一页他都看过。缺字的他补了,破损的他粘了,顺序乱的他重新排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卷的脊背。

“够了。”他对自己说。

不是四十七卷够了。是他这辈子,做这件事就够了。

沈长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最后一点余光。混元殿的门还开着,周元道一个人坐在里面的影子投在门口的台阶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竹竿。

沈长河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看向山门的方向。“万界宗”三个字在暮色中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