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河没有立刻带她们走。
他蹲在破庙门口,看着干草上蹲着的两个女孩。姐姐的头朝左,妹妹的头朝右。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姐姐的脸上有防备,像一只随时会咬人的小兽;妹妹的脸上只有恐惧,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你们叫什么?”沈长河问。
姐姐说:“我叫小彩。”妹妹没有说话。姐姐替她说:“她也叫小彩。我们是两个人,但只有这一个名字。别人叫我们‘小彩’,我们两个都会应。”她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沈长河看着她们。“你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姐姐的头抬了抬。“我是姐姐。她是我妹妹。”妹妹的头低着,不敢看人。她的下巴抵在锁骨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姐姐用肩膀碰了碰妹妹的肩膀,妹妹的头才慢慢抬起来。她的眼睛很大,眼眶很红,嘴唇干裂,翘着皮。
阿白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拔掉塞子,递过去。“喝点水。”
妹妹伸出手。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全是泥。她接过水壶的时候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滴在干草上。她把壶嘴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她用手背擦了。然后把水壶递给姐姐。姐姐也喝了一口,喝得比妹妹多,喝的时候喉咙咕咚咕咚响。
“多久没吃东西了?”阿白问。
姐姐想了想。“三天。也许四天。记不清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阿白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给她们。姐姐接过去,看了一眼妹妹,把大半块给了妹妹,小半块自己留着。
妹妹嚼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咽。姐姐吃得很快,嚼了两下就咽了。
林惊蛰从庙外面捡了一捆干柴进来,在庙中央的空地上生了火。火光照亮了整个破庙,照在姐妹俩的脸上。她们的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五官很好看,如果没有这么瘦,如果没有这么脏,应该是好看的。
青山靠在庙门口,刀抱在怀里,没有看里面。他在听外面的动静。
沈长河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姐妹俩。“你们一直这样?”
姐姐点了点头。“生下来就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爹娘不要我们。把我们丢在山里。一个老道士捡了我们,养到五岁。老道士死了,我们又没人管了。”
妹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阿白给她的那半块干粮,攥得很紧,干粮被攥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干草上。
“后来呢?”沈长河问。
“后来我们到处跑。这里待几天,那里待几天。有人看到我们,就喊‘怪物’。有人追我们,就扔石头。”姐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有的指甲劈了,露出下面的红肉。“我们跑了很多年。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后来跑到这座山上,找到这个庙,就不跑了。太累了。”
阿白坐在她们对面,双手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她没有哭,但鼻子酸了。她想起自己被人追杀的时候,也躲在洞里,不敢出来。有人来了,就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她懂这种害怕。
林惊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旺了一些,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亮了一下,灭了。“你们能分开走路吗?”他问。
姐姐点头。“能。但要走慢一点。我们两个想的不一样,步子不一样。她想左,我想右,就走不动。得一个人说了算,另一个人听。”她指了指自己的头。“一般是我说了算。她胆子小,让她走她都不走。”
妹妹的头还是低着,但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姐姐的衣角。姐姐没有看她,但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妹妹的手。两只手,同样瘦,同样黑,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沈长河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你们想分开吗?”
姐姐愣住了。妹妹也愣住了。两个人的头同时抬起来,四只眼睛看着沈长河。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分开?”姐姐的声音在抖。“分开……是什么意思?”
“分开成两个人。两个身体,两个头。你走你的,她走她的。”
姐姐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妹妹的头转向姐姐,她的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泪光。
“能……能做到吗?”姐姐问。
沈长河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眼睛里,他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苗。“不一定。但可以试试。”
姐妹俩沉默了。火堆里的柴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阿白看着她们,林惊蛰看着她们,青山从庙门口转过头,也看着她们。
妹妹开口了。这是她进来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我想分开。”
姐姐看着她。妹妹的眼睛里有泪,泪没掉下来,在眼眶里转。
姐姐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草上。
“我也想。”姐姐说。“我想穿自己的衣服。不是两个人穿一件。我想一个人走路。不是两个人走一条路。”
阿白站起来,走到庙门口,背对着火堆。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但没有出声。
林惊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拳头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青山从庙门口走进来,站在火堆旁边,低头看着姐妹俩。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平时那种灰黄色,更深了,像黄昏时的天空。
沈长河站起来。“起来。跟我走。”
姐姐扶着墙壁站起来。妹妹扶着姐姐站起来。两个人的腿都在抖,站不稳,互相靠着。她们共用这一个身体,共用这一双腿,站了三千年——不对,站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站稳过。
阿白转过身,走回来,蹲在她们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不怕。我们带你回家。”
妹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她的手被阿白握着,从阿白的掌心里传来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心脏。
“家?”妹妹问。
阿白点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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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