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这时间也从斜刺里冲出，想要拦截，典韦看也不看，一戟砸过去。
纪灵用三尖刀一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痛，三尖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从马上直摔了下去，重重地跌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这家伙好可怕！”蒋钦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的孙策却兴奋地大叫起来：“来来来！那汉子，与我孙伯符一战！”
他正要冲上去，忽然间一排箭雨射了过来，却是夏侯渊领着尚存的数百弓弩手，掩护曹操冲杀，那些弓弩手在黑暗中放箭，箭矢嗖嗖地飞向追兵，孙策的战马前蹄直立起来，他本人也只得挥枪拨开几支箭，硬生生被逼退了回去。
仗着典韦和虎卫军的奋勇拼杀，曹操终于冲出了重围，他拔马正要奔逃，回头一看，却已经不见了夏侯渊的身影。
曹操心里一阵酸涩，但他没有犹豫，狠狠一夹马腹，拨马向东驰去，只要找到程昱，就还有一线机会！
身后无数军马高呼追赶，曹操咬着牙，策马狂奔。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往前跑，真如丧家之犬一般慌不择路。
正逃之间，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树林，夜色中那树林像一团巨大的黑影，静静地蹲在路边。曹操刚要穿过，林中忽然一声鼓响，一彪人马斜刺里杀了出来。为首一将大叫道：“曹操休走！”
来者正是程普，他策马挺枪，带着人就来捉拿曹操。
曹操连忙拨马向北，又奔了半夜，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响，身后的追兵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看看天色将明，东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线灰白，曹操忽然听得前方水声大作，抬头一看，竟是到了黄河岸边。
那河水奔腾咆哮，浪涛拍打着岸边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巨响，晨光之下，河面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对岸，河风猎猎，带着冰冷的水汽，吹得人脸上生疼。
曹操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身边只剩下典韦和十余名虎卫军了，人人满身狼藉，个个带着伤。有的甲胄歪斜，有的脸上血污未干，还有人的马都已经跑不动了，嘴里吐着白沫。
曹操忽然悲从心来，在这黄河之畔，怆然涕下。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胡须上，落在衣襟上，这个纵横天下十几年的枭雄，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就在此时，蹄声如雷，程普率军紧追而来，同时上游喊声大作，黄盖也率军赶来，紧接着，周瑜、孙策等人也接连赶到，大军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将曹操一行人逼到了河边。
典韦再是神勇，厮杀了半夜，此时也已经精疲力竭，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可他还是持着双铁戟，稳稳地护在曹操身前，一步也不肯后退。
当此绝境，曹操却是忽然纵声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黄河的水声里传出去很远。
“你们还真是瞧得起我曹操啊！”
周瑜策马上前，微笑着朗声道：“曹孟德，我家君侯有一句话，要送给您。”
“哦？”曹操收了笑，看着他。
周瑜一字一句地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我也十分渴求沈砚啊，他若能为我所用，该多好！”
他说着，又看了看周瑜，感叹道：“平阿的年轻俊杰，实在令人羡慕，这一战我败得不冤，远不如你们！不过，我曹某人已经做了人主，便不愿再甘居人下！我是个野心勃勃之徒，也担不起沈公的青眼，今日就以这大河为我送行吧！”
周瑜和孙策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默默地注视着曹操，眼见他身陷绝境，却仍然谈笑自如，这份英雄气概，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为之叹服。
曹操又转向典韦，从容说道：“我的恶来啊，你就追随沈砚去吧，我不如他远矣，他不会埋没了你的勇武。”
典韦扛着双铁戟，憨厚地笑了笑，瓮声瓮气地说道：“我跟随主公。”
“你这一身勇力，随我而去，岂不可惜！”曹操摇头长叹，他翻身下马，在马背上轻轻拍了拍。那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曹操笑了笑，松开缰绳，举步朝滚滚黄河中走去。
河风迎面吹来，带着浓重的水汽，浪涛翻卷着，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河岸。曹操的衣摆被风吹起，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
只听他长吟道：
“九曲悬河落碧霄，惊涛涤荡块垒消。
寄身逆旅同朝露，把盏临风慰寂寥。
醉拂霜锋邀皓月，泉台有愧负知交。
死生契阔歌当哭，魂返家山羞沈郎。
扶摇直上凌沧溟，铁骨丹心贯岁星。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他的声音随着河风飘散开来，苍凉而豪迈，那歌声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天地间独来独往的气魄，典韦扛着铁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朝着河水深处走去。河水没过他们的膝盖，没过腰身，眼看就要将他们完全吞没。
眼见两人就要没入河中，忽听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后面拼命喊道：
“阿瞒！你这糊涂东西！还不赶快回头！”
曹操愣了一下，冰凉的浪花一下下拍打在他的腰上，那河水冷得刺骨，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慢慢转过头来，朝岸上看去。
岸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被几个人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老人凌乱的白发照得发亮，老人抬起手，指着他的鼻子，声音苍老嘶哑，却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糊涂东西！有什么放不下身子的！你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就算不管我这老头子，你连妻儿都不要了吗？”
曹操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是他的父亲曹嵩，老人显然是一路赶来的，头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白发贴在额角上。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刻，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疼，还有藏不住的着急，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也在发抖。
“爹！”
两个稚嫩的声音同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曹操顺着声音看去，曹嵩身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两人被风吹得小脸通红，正拼命朝他挥着小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尖又亮，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进曹操心里。
曹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脚像是被钉住了，再也迈不动一步，河水依旧在身旁奔流着，浪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衣襟，可他已经完全忘了冷。
紧接着，他看见了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