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看完了，先生，只是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我都记在这个本子上了。”张经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疑问，他正要开口请教，忽然有人匆匆跑来，将一封家书递到他手上。
“先回去吧，下回再说。”华佗看着弟子脸上掩饰不住的惊喜，笑着挥了挥手，“家书抵万金，快去看看吧。”
收到家书，张经确实高兴得不得了，他在信中迫不及待地向父母分享了自己这大半年的所学所得，他觉得这些事非常有意义。
他已经亲手治好了好几个病人，有一个是城东的老木匠，腿上生了恶疮，差点就要截肢；还有一个是乡下送来的难产妇人，母子俩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看着那些人在自己手中摆脱痛苦、重获生机，那种快乐是无与伦比的，他相信深爱的家人一定能感受到这份快乐，也会支持他、祝福他。
他拆开信封，一边朝宿舍走去，一边读着父亲熟悉的字迹。
不出所料，父亲的口气还是带着几分不情愿，说什么医者虽好，终非正道，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温情却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家伙还是这么别扭，嘴硬心软，明明担心得要命，偏要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子。
信末是母亲写的几段叮嘱，提醒他天凉了要多添衣物、注意身体，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那些絮絮叨叨的细语，让他心生暖意，眼眶微微发酸。
“真好啊……”
背井离乡这么久，张经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成年人，为了心中的梦想而努力，又能将这些想法分享给至亲之人，这实在太美好了，从前在家里，他总觉得被束缚、被安排，如今才明白，那些束缚和安排背后，都是沉甸甸的爱。
“等再见面时，一定要跟父亲好好喝上两杯，陪母亲在小园子里散许久的步。”张经含笑着想，一边翻看家里寄来的东西。
有他最爱吃的红玉饼，还有一笔银钱，此外，还有一封顾家一并捎来的书信。
张经愉快地回到宿舍，将东西放下后，提了两条鱼就往太医院后面跑去。
太医院后方，靠近决水岸边，沈砚建了一座疗养院，这里环境幽雅，河水清澈见底，树林静谧深邃，正适合老年人居住养生，院子里种满了菊花和桂花，此刻正值花期，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顾奉就是入住这里的第一批老人，本来顾家后辈不愿将他留在此处，觉得平阿再好也比不上故土，怕老人家水土不服，但顾老自己态度坚决，冲着顾荣等人喝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在郎君的地盘上，我老头子还能饿着不成？你们快回去，别耽搁我将养身体！我在这里过得好着呢！”
顾雍还在时，经常来探望，自从他去了东莱任职，张经便接过了这个担子，时常来看望老爷子。
其实老爷子在这里过得不知道有多舒坦，还没走近，张经就听见了他爽朗的笑声，那笑声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张经好笑地摇了摇头，不用看也知道，这又是下棋赢了那个姓童的老爷爷，正在得意呢。
果不其然，走进绿草如茵的疗养院大院时，就看见顾奉得意洋洋地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手下败将。
童渊的身体其实硬朗得很，但来过一次之后，就兴致勃勃地搬了进来，除了这里，上哪儿去找这么多能说得上话的老伙计啊？不过他一般只待半天，剩下半天就溜到乔家酒馆去喝酒，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
两人下的是象棋，童渊自吹在常山无敌手，可遇到顾奉之后基本上就没赢过，偏偏这臭棋篓子还执拗得很，每天都要缠着顾奉来两局，顾奉也不推辞，送上门来找虐的，哪有成全的道理？
旁边有两个老头在下围棋，听着老顾的笑声，其中一个忍不住鄙视道：“喂，小声一点，别耽搁我们对弈！”
顾奉还真就连忙捂住了嘴，这下棋也是有鄙视链的，这年头围棋才是正儿八经的棋道，象棋只能算是消遣玩意儿，可顾奉不在乎，赢了就是赢了，管它雅不雅呢。
他一眼瞥见张经，便站起身来，拍了拍童渊的肩膀：“明天继续啊！明天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鬼门车！”
童渊翻了个白眼不理他，起身朝张经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出门回城喝酒去了。
“小经啊，看你这一脸藏不住的笑意，怎么着？家里来信了？”顾奉笑着问。
张经顿时佩服道：“您老真厉害，这都能看出来？对了，这里还有给您的信，要不要我给您念？”
“别念了，陪我转转吧，信搁那儿，我闲着没事自己瞅瞅。”顾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这是啥玩意？鲈鱼？你干嘛给我提来？他们天天给我捎，吃都吃不完。”
他摇着头呵呵笑道，精神矍铄得像五十岁的人，张经想要扶他，却被嫌弃地拨开了手，自己走得飞快。
“太爷爷，您这身子骨可真是硬朗。”张经不由感叹。
“是啊，在这里住着太舒坦了。”顾奉感慨道，“什么烦恼事儿也轮不到我们去想，每天下下棋、逗逗鸟、看看风景，多自在，我老头子啊，还想再多活个一二十年，亲眼看看郎君到底能把这世界变成什么样！”
“一定可以的，您这身体，再过三十年也一样硬朗！”张经笑着说。
“哈哈！小经你这家伙，到底是去学医术了，还是去学说好听话了？”
顾奉的笑声爽朗无比，传得老远，旁边下围棋的两位老爷子无可奈何地对望了一眼，嘴角却也禁不住露出了笑意。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了疗养院的庭院。
张经陪着顾奉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着。河水在脚下静静流淌，波光粼粼，映着天边渐暗的晚霞。岸边的芦苇随风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远处的田野里，收割后的麦茬整齐地排列着，几只麻雀在田间跳跃觅食，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爷孙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无需多说。有些安宁是不需要用言语来填充的。风吹过脸颊，带着秋日特有的凉爽和干燥，让人心神宁静。
顾奉停下脚步，望着河面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轻声开口：“小经啊，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
张经想了想，答道：“从前我觉得图个功名前程、光耀门楣，现在觉得……能让身边的人少受些苦，自己心里踏实，就够了。”
顾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对错。他只是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缓缓说道：“我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太多人争来争去，到头来一场空，倒是到了这儿才明白，人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有口饭吃，有件事做，有个念想盼着，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年轻人，目光温和而深邃：“你选的路没错。好好走下去。”
张经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