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带我们去看看那个……蒸汽机?”庞德公忽然说道。
陈定一愣:“先生想看蒸汽机?”
“正是。”庞德公笑道,“老夫对这东西很感兴趣,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等奇物。”
陈定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晚辈带二位先生去看看。”
他领着两人穿过几栋教学楼,绕过一片草坪,来到学院后方的一个大院前。
院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格物院蒸汽机研究所”。
陈定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院内摆着几台大大小小的机器,有的正在运转,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几个穿着短衫的工匠正在一台机器前忙碌着,有人在调试阀门,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拧螺丝。
角落里,一台巨大的蒸汽机正在缓慢地转动着飞轮,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
庞德公站在那台蒸汽机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很久。
“这东西……是靠火烧水,水变成气,气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转动飞轮?”他喃喃自语道。
陈定惊讶地看着他:“先生怎么知道的?”
庞德公笑了笑:“你们郎君写过一本小册子,里面提到过蒸汽动力的概念,老夫读过之后,就一直想亲眼看看。”
司马徽也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蒸汽机的外壳,感受着那微微的震动,感叹道:“人力有时而穷,水火之力却无穷,沈郎君能想到用蒸汽做功,实在是天人之智。”
陈定站在一旁,看着两位老先生对着蒸汽机啧啧称奇,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把图纸交给了郎君,郎君大喜,提拔他进了研究所,从那以后,他就一头扎进了蒸汽机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子静,”庞德公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你做的这件事,有多么了不起吗?”
陈定一愣:“晚辈……晚辈只是运气好……”
“不,”庞德公打断了他,“不是运气。你发现蒸汽机的秘密,是因为你有一颗好奇的心,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一双勤劳的手。这些东西,比天赋更重要。”
陈定怔怔地看着庞德公,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马徽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要相信自己。郎君看重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陈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晚辈……晚辈记住了。”
庞德公和司马徽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好了,蒸汽机看也看过了,麻烦子静带我们去教学的地方,老夫还想去看看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庞德公伸了个懒腰,“这平阿城,真是个好地方啊。老夫都想搬过来住了。”
“二位先生,请这边走。”陈定侧过身,恭恭敬敬地抬了抬手。
正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学院里的学子们都在各间讲堂中上课,偌大的广场上看不见几个人影,只有几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老槐树的阴影底下,歪着脑袋,小碎步地蹦来蹦去,偶尔“啾”地叫一声,又低头去啄地上的草籽。
日头把广场上的青砖晒得发烫,远处几棵大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懒得吹。
“好地方。”庞德公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清静,敞亮,是个读书的所在。”
他其实可以直接去找庞统,自己侄儿在这学院里念书,他当叔的来看一眼,谁还能拦着?但他没那个意思,他想先看看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模样,这侄儿成天泡在这里头,究竟学了些什么名堂,光听庞统自己说,那小子报喜不报忧,三句话里两句半是吹牛,不如自己亲眼瞧瞧。
陈定这阵子三天两头往学院跑,哪条道通哪儿,哪扇门朝哪边开,他闭着眼都摸得清,他领着两位老先生拐进一条林间小道,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头顶的枝叶交叠在一起,把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人肩膀上。
走了一小段,陈定回头问:“二位先生,这会儿学生们都在上课,外头没什么可看的。要不先去藏书室坐坐?”
“好,好,就去藏书室。”司马徽摇着扇子,连声应道。
三人沿着小道拐了两个弯,到了一栋两层小楼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藏书室”三个字,字写得方方正正,没什么花哨。
推门进去,陈定就闻到一股子纸和墨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反倒让人心里头踏实。
这地方大得很,一楼二楼全是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有竹简,有帛书,有线装的册子,也有新印出来的杂志和报刊,一摞一摞地码在角落里,最里头那几排架子是单独的,上头贴着“蔡院长捐赠”的条子,蔡邕当上院长之后,把自己家里攒了大半辈子的孤本珍籍全搬了过来,听说有些书外头已经找不着第二本了,他眼都没眨就捐了。
陈定每次走进来,都觉得像掉进了海里,书太多了,多到让人发晕。
但他最在意的不是那些古籍。
他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几排矮架子,那上头放的不是正式出版的书,是学生们和研究者自己写的笔记,有的用线订成小册子,有的就是几张纸拿夹子一夹,有的甚至连封面都没有,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某某随手记”、“某日胡思乱想”之类的标题。
平阿学院有个规矩,或者说有个风气,鼓励所有人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不管成熟不成熟,不管对不对,哪怕只是脑子里闪过的一道光,也值得落在纸上,写完了往这儿一放,谁都能看,谁都能拿。
陈定之前啃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有时候觉得,这些笔记比那些正儿八经的古籍还有意思,古籍是死的,是几百年前的人写好了搁在那儿的,但这些笔记是活的,是昨天、是今天早上,某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坐在这间屋子里,脑子里突然“叮平阿地响了一下,然后赶紧抓笔写下来的。
那里面有的是天才的灵光一闪,有的是翻来覆去想不通的困惑。
陈定觉得这些东西珍贵。
他翻了翻,挑出几本新的,准备待会儿登记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