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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兰乘坐的小船,在船夫熟练的操控下,沿着水道行驶了数日,终于驶入了宽阔浩荡的大江。江面陡然开阔,水天一色,烟波浩渺,令人心胸为之一畅。

然而,眼前壮阔的景色,并未能驱散左兰心头的阴郁与痛苦。亲人们临死前的惨叫、哀求,兵刃砍杀的闷响,混杂着雨水和血腥气的味道,如同梦魇,日夜缠绕着她。她常常在睡梦中被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雨夜。

就像此刻一样。她从颠簸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额头上布满冰凉的虚汗,呼吸急促而不稳,胸口闷得发慌。她虚弱地撑起身子,只觉得四肢无力,脑袋也昏沉沉的。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她听到船舱外传来一阵轻轻的、银铃般的笑声,虽然有些含糊,却充满了纯粹的欢快。

那是船家的小女儿的笑声。这条小船的主人是父女俩,父亲是个皮肤黝黑、手脚粗大、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女儿约莫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很是可爱,可惜是个哑女,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船上只有左兰一个客人,石宇安排得很周到,包下了整条船,委托这位憨厚的船家将她安全送到会稽。

船舱里沉闷的空气让左兰一阵阵反胃。她强撑着,慢慢挪到舱口,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让她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客人醒啦?江上风大,小心着凉。”船主正在船尾整理缆绳,见到她出来,憨厚地笑了笑,招呼道。

那个哑女小姑娘正俏皮地趴在船舷边,探出小半个身子,对着江水里游过的鱼群吐着口水泡泡,试图吸引它们的注意。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到左兰,立刻露出一个灿烂明快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对着左兰“啊啊”了两声,挥了挥小手。

左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然后在船头一块干燥的地方慢慢坐了下来。看着船主忙碌而沉默的背影,又看看那无忧无虑、玩着江水的小姑娘,左兰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阵酸楚和羡慕。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大叔……小妹的娘亲呢?怎么没见着?”

船主正在摆弄缆绳的手微微一顿,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和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又扯出一个更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又转回身去继续忙活了。

左兰顿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到了别人的伤心事或忌讳,脸上有些发烫,尴尬地低下头,不再言语。她静静地坐着,江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可脑海里那些纷乱的人影和声音却再次翻腾起来。

父母慈祥的脸,兄长爽朗的笑,小宇哥最后推开她时那绝望又深情的眼神……还有,那个她从小姐妹珍藏的画像上见过的、温文尔雅、俊朗如天上明月的少年面容,与那日听到的、军士们口中冷酷无情的沈郎君重叠在一起,化作两道冰寒冷厉的眸光,直刺她的心底……

“小姑娘,江上风硬,你身子虚,还是回舱里歇着吧,当心着凉了。”船主大叔回过头,关切地提醒了一句。

左兰低低“嗯”了一声,正要起身,忽然听到前方江面上传来一阵哗啦啦的、不同于风浪的、有节奏的击水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她抬头望去,只见上游方向,一艘巨大的船只正破开江水,顺流而下。与她们乘坐的这艘简陋的小渔船相比,那艘船简直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高耸的桅杆,林立的帆樯,船舷两侧隐约可见整齐排列的、闪烁着寒光的物体。

左兰看得愣住了。她还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这般庞大的船只。

就在这时,旁边原本正自娱自乐玩着水的小女孩,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惊动了,猛地转过头,看向那艘巨舰。

下一秒,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呜呜”地发出惊恐的呜咽,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连滚爬爬地蜷缩到船舱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和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不住地瑟瑟发抖。

“丫头!不怕不怕!不是坏人!是咱们自己的船!是咱们江东水军的船!”船主大叔脸色一变,急忙扔下手里的活计,大步跨过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打着女儿瘦小的脊背,连声安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急切。

左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舰,又看看在父亲怀里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小女孩,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船主一边安抚着女儿,一边竟然还腾出一只手,朝着那艘正从他们侧前方不远驶过的巨舰用力地挥舞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感激和某种复杂情绪的笑容。

“大叔,你认识那船上的人?”左兰等到巨舰驶过,江面恢复平静,小女孩的颤抖也稍微减轻了一些,才忍不住小声问道。

“哪能呢?”船主大叔憨厚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喜意,反而透着一股苦涩。他看着左兰疑惑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虽然不再剧烈发抖,但依旧紧紧抓着他衣襟、将小脸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的女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是被吓出毛病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恨意,开始讲述一个发生在数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的女儿才五岁,还是一个活泼伶俐、爱说爱笑、声音像黄鹂鸟一样清脆的小丫头。虽然家里穷,靠着这条小船在江上运点货、载点客勉强糊口,但有妻子温柔,女儿可爱,日子清苦却也充满了乐趣。像他们这样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家,在这大江沿岸,并不少见。

那一天,和往常一样,他们一家三口驾着小船,往江乘县去送一点货物。他的妻子抱着小女儿,坐在船头,指着江上的水鸟、远处的青山,教女儿认,母女俩的笑声洒满了江面。

就在那时,一艘装饰华丽、体型远比他们这艘小渔船大上许多的客船,从对面驶来。那船速度不慢,方向似乎正对着他们。船主心里有些发毛,赶紧调整方向,想避开。可那艘大船,也不知是操船的人没看见他们,还是根本不屑于理会,竟然不闪不避,直直地冲着他们撞了过来!

船主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摇橹,想躲开,可小船哪里有大船灵活?眼看那巨大的船头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船上隐隐传来的、放肆的嬉笑声……

“轰”的一声巨响,他们的小船就像一片树叶,被轻易地撞翻、撕碎。一家三口全部落水。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会说话了,也怕极了这种大船……”船主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一看见就吓得不行。”

左兰听得心惊肉跳,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忍不住追问:“为……为什么要撞你们?那些人是江里的水贼吗?”她想起听说过长江上有水匪出没的传闻。

“水贼?”船主听了,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讽刺与悲凉,“遇上水贼倒好了!绝大部分水贼,只劫商船富户,看不上我们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小渔船!撞我们的那条船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丹阳薛家的船!那可是鼎鼎有名的豪门世家,官宦门第!”

丹阳薛家!左兰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号,那是比她娘家左氏名声更显赫的江东大族!她从小听到的,无不是对薛家诗书传家、门风清正、人才辈出的赞誉!怎么会……

船主没有理会她的震惊,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陷入了更痛苦的回忆,声音嘶哑:“我婆娘她水性好,本来……本来是可以游出来的……可是,你知道吗?她是被船上的人,用箭射死的!他们就在船上,看着我们在水里挣扎,哈哈大笑,然后放了箭!”

左兰如遭雷击,整个人呆若木鸡,浑身冰冷。十五岁的少女,刚刚经历家族剧变,满心都是对沈砚这个屠夫的恐惧与怨恨,此刻却又听到了另一个来自她原本认知中高贵、体面的世家大族,如此令人发指的暴行。她的世界,她从小到大接受的一切是非观念,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搅得粉碎。

她茫然地坐在船头,看着浩渺的江水,看着远处水天一色的地平线,又看看船舱里依旧缩在父亲怀中、对巨大声响充满恐惧的小小身影,脑海中一片混乱。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是善,谁是恶?那画像上温文尔雅的少年,和那个下令诛杀她全家的屠夫,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那些锦衣玉食、高谈阔论的世家,和他们撞翻渔船、射杀落水妇人的行径,又该如何评说?

江风呜咽,吹不散少女心头的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