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反而手腕一震,钢刀被一股大力荡开。石宇愕然睁眼,只见不知何时,两个人已站在他面前。
其中一人手持长剑,显然是他格开了自己的刀。另一人则好整以暇地打着伞,踢了踢他湿透的腿,骂骂咧咧道:“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学人家玩殉情?想死?哪有这么容易!”
“史……史屯长!”石宇看清打伞那人肩上的标识和面容,顿时如坠冰窟,浑身颤抖起来。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死了,这私自藏匿逆犯家眷、又意图自戕的行为被揭露出来,会连累父母家人,让他们在乡亲面前抬不起头,被人戳脊梁骨。
“呸!”那被称作史屯长的汉子啐了一口,没好气道,“就你这点小把戏,也想瞒天过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行了,别瘫着了,起来!这位是贾先生,你真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贾先生的眼睛?”
“贾先生?”石宇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史屯长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人。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普通文士袍服的中年人,面色在雨夜的阴影中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显得幽深而平静,仿佛能洞悉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打着伞,目光先是落在石宇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左兰逃跑的方向,似乎能穿透厚重的雨幕,看到那个仓皇逃窜的少女。
片刻后,这位贾先生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倒是个不错的观察样本。你做得,还算干净。”
......
江东一夜之间风云突变,二十余家参与密谋的世家大族被连根拔起,成年男丁被诛,女眷没入官籍,财产查抄充公。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四方,天下为之震动。
平阿,沈砚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他放下手中那份由贾诩亲自整理呈报的最终处置名单,名单上一个个姓氏背后,是数百条即将消逝的生命,以及更多命运将被彻底改变的人。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提笔在那份冰冷的文书上批下朱红的指令:“主谋者,年十六以上男丁,皆斩。女眷及未及龄者,没入官奴。家产抄没,田亩分予无地之民。”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年十六以上几个字上,又想起了那些可能只是懵懂少年、甚至孩童的面孔。
虽然这个时代,十六岁已算成年,甚至可为人父,但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沉吟片刻,他划掉了十六,在旁边补上一行小字:“主犯及知情不报之嫡系成年男丁处决,其余年十六至十二者,流徙交州屯垦。再幼者,随母没为官奴。文和,着有司严加看管,勿使生乱。”
写完,他将笔搁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知道,这道命令下达,又将是一片腥风血雨。那些世家盘根错节百余年,姻亲故旧遍布,这一动,牵连何止万人。
但他必须如此,乱世用重典,谋逆乃十恶不赦之首,不施以严惩,不足以震慑蠢蠢欲动者,不足以巩固刚刚建立的秩序。但理智上的必须与情感上的抵触,依旧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或许,是时候了。”沈砚按了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荀彧道,“文若,需尽快组织人手,参照旧律,结合我等施政之得失,制定一部更详尽、更明晰、更具可操作性的新法。”
“尤其对于谋逆、连坐等重罪的界定与量刑,需有明确条文,不能全凭主事者一时好恶或形势需要而定。法,当为天下公器,而非君主私刑。”
荀彧肃然拱手:“主公所言甚是。彧近日亦在思虑此事。旧律繁芜,且多不合时宜。制定新律,统一法度,确为当务之急。彧会后即刻着手。”
沈砚点了点头,挥手让众人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窗外夜色沉沉。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零星灯火,心中喟叹。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鲜血淋漓。他多想能像普通人一样,只是守着妻子女儿,过平静安逸的日子。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背负了这么多人的期望与身家性命,他就必须走下去,用最坚定的意志,扫清一切障碍。
正如他所料,江东这场针对世家的血腥清洗,立刻引来了各方势力的口诛笔伐。沈砚的崛起势头太猛,早已令许多人寝食难安,如今抓住这个残暴不仁、屠戮士族的把柄,岂有不群起而攻之的道理?
一时间,檄文、奏表如雪片般飞向各方,尤其是送往那个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的汉帝朝廷。袁术、陶谦这两个自身已病入膏肓、势力日衰的诸侯,仿佛忽然间都回光返照了精神。
据说袁术在病榻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强撑病体,命令手下文士绞尽脑汁,炮制出一篇篇措辞严厉的奏章,痛斥沈砚暴虐无道,屠戮贤良,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恳请朝廷下诏,剥夺沈砚官职,号召天下共讨之。
然而,此刻的朝廷,自身正陷入一片混乱与窘迫之中,哪里还有余力去管江东的事情?
年轻的皇帝在经历了一连串的逃亡、惊吓、颠沛流离之后,好不容易在河内郡暂时安顿下来,却因心力交瘁,外加水土不服,一病不起,且病势日益沉重,连日高烧昏迷。河内城本就狭小简陋,并无像样的宫殿,小皇帝只能住在原本的郡守府中,条件艰苦,医药不继,更添了几分凄凉。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殷红。一个身着简朴官服、面庞清瘦、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站在郡守府略显破旧的廊下,望着那天边的血色晚霞,轻轻叹了口气。此人正是新近因护驾有功而一步登天,被任命为左将军、宜城亭侯,并遥领并州牧的刘备,刘玄德。
这短短两月间的际遇,对刘备而言,也如梦似幻。他本只是带着千余兵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勤王,没想到正好撞上追击皇帝的乱军已成疲兵,被关羽、张飞率部一击即溃。
随后与皇帝叙谱,竟真是汉室宗亲,被小皇帝认为皇叔,加之前来救驾的雪中送炭之情,瞬间从区区平原令,跃升为执掌朝政的左将军,封侯拜将。
如今,关羽、张飞这两名义弟,如同两尊门神,日夜带兵守卫在郡守府外,既保护了皇帝的安全,也无形中隔绝了某些可能的不轨之人。张绣、张杨等护驾将领,对他这位皇叔也颇为敬重,至少表面如此。一时间,刘备竟成了这流亡小朝廷中,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左将军!”两名官员从府内匆匆走出,见到刘备,忙不迭地躬身施礼,态度恭敬。
刘备微微颔首回礼,心中却并无多少志得意满,反而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这大汉朝的国运,是否也如这天边的残阳,虽有余晖,却终究不可避免地向西沉沦?
“兄长!”
“大哥!”
关羽和张飞见官员离开,走了过来。两人皆身形雄壮,气宇不凡,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慑人威势。
“二弟,三弟,辛苦了。”刘备看着两位生死与共的兄弟,心中稍安。
“兄长说的哪里话,此乃弟等本分。”关羽抚须道,丹凤眼中精光内敛。
正说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人悄悄凑近,却是刘备的同乡兼心腹简雍。简雍左右看看,将刘备拉到一边僻静处,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道:“玄德公!如今陛下病势沉重,医药罔效,此诚千载难逢之机也!”
刘备面色依旧平静,淡然道:“宪和,何出此言?”
简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若……若天子不幸龙驭宾天,又无子嗣,汉室宗亲之中,谁堪继大统?非公莫属啊!公乃陛下亲口所认皇叔,又执掌朝政,手握兵马,此乃天命所归!只需在延医用药之时,稍作延误,则神器自落,江山唾手可得!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失啊!”
刘备听着这番大逆不道之言,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凝目看着眼前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谋士,目光复杂。片刻,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宪和,此乃谋逆之言。我刘备深受皇恩,蒙陛下不弃,认作皇叔,委以重任,岂可行此不忠不义、禽兽不如之事?此话,从此以后,绝不可再提!否则,休怪刘某不讲旧日情分!”
简雍闻言,顿时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他自认为了解刘备。刘备少时便有凌云之志,曾指家旁桑树如车盖,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其志岂在区区一将军、一州牧?
如今皇位近在咫尺,只需稍稍无为,便可顺理成章地登上至尊之位,复兴汉室,实现毕生抱负,他怎能如此断然拒绝?
刘备看着简雍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他刘备幼怀大志,欲申大义于天下,扶危济困,中兴汉室,这都不假。
但他所求的,是堂堂正正,是以信义立于世间,是以功业光复祖宗基业,而非靠阴谋诡计,靠戕害一个信任自己、称呼自己为皇叔的病弱少年,来窃取神器!
那与董卓、李傕之流有何区别?即便成功,他又如何面对天下人?如何面对自己的本心?
他不再看简雍,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郡守府内。夕阳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孤高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