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不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根本思想;说短,却也足够让一颗敏锐的心灵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新风气。
至少对周瑜而言,他在平阿学院如鱼得水,这里开放、务实、鼓励思辨的氛围,让他有一种跳出陈旧框架,得以从一个更高、更广阔的视角去观察和思考天下大势、民生经济乃至自然万物运行规律的感觉。
他阅读的不再仅仅是经史子集、兵法谋略,还有沈砚编撰或口述,由书院整理的一些关于算学、地理、简易物理、化学现象的杂学笔记,虽然粗浅,却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唯一让周瑜时常感到有些孤独的是,他的思维跳跃而迅捷,许多同窗往往难以跟上他的思路,无法进行深入对等的交流。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寥,直到他遇到了诸葛亮。
周瑜是骄傲的,但他也必须承认,这个名叫诸葛孔明的小小少年,确实是个罕见的奇才。难怪沈砚要不远千里,特意将他带回平阿。
诸葛亮天生就具备极强的动手能力和创造欲望,他的思维方式也与常人不同,跳跃、发散却又逻辑严密,尤其善于从具体现象中抽象出规律,并用简易的模型进行验证。在这鼓励探索、不设边界的平阿学院里,他简直如鱼得水,快乐无比。
起初,沈砚是把他扔到更低龄的学校去的,但没过几天,教授经学的老夫子就红着眼眶、抖着胡子找上门来,痛心疾首地表示此子问题刁钻古怪,有辱斯文,老夫教不了。无奈之下,沈砚只好让他提前毕业,直接进入了更高层级的平阿学院,与周瑜、陆逊等人为伍。
至于陆逊,虽然来到平阿学院才一个月,但他那如同好奇宝宝般旺盛的求知欲,以及远超同龄人的聪慧头脑,让他自然而然地被诸葛亮和周瑜这两个最出色的异类所吸引,成了他们的小跟班和辩论伙伴。
于是,学院里就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十七岁、风度翩翩的周瑜,与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屁孩凑在一起,时而埋头写写画画,时而激烈争论,时而动手鼓捣些谁也看不懂的玩意儿。这成了学院一景,也引来一些不明所以者的私下嘲笑。但周瑜毫不在意,与真正的智者交流所得的乐趣,远胜于庸人的目光。
此刻,身边的孙策怔怔地望着他,眼神复杂。两人曾是总角之交,结拜兄弟,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可如今,孙策却感觉,自己与这位义弟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距离越来越远。
周瑜口中那些浮力、气压、杠杆原理,他听不懂;周瑜眼中闪烁的、对某种超越当下战争胜负的、更宏大规律的探究光芒,他不太理解。
这种认知上的隔阂,让孙策感到一丝茫然,以及隐隐的失落。他熟悉的那个与他畅谈兵法、纵论天下、意气风发的周公瑾似乎还在,但又似乎多了些他难以触及的东西。
平阿的这场满月盛宴很快落下帷幕,但其所引发的涟漪与余波,却在持续扩散。
首先,全天下的人都通过各方使者的口耳相传,达成了一个共识,沈承墨对其长女沈平昭的宠爱,达到了一个近乎反常的程度。在这个普遍重男轻女的时代,身为一方诸侯,如此高调地宠爱女儿,无疑是个异数。
许多人将此解读为沈砚性情独特、不循常理的表现之一,也有人暗中猜测是否因其年轻,尚未有子,故而格外珍视这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沈郎君爱女这个消息,算是传开了。
其次,更让各方势力使者内心震撼乃至感到恐惧的,是平阿城本身的发展。如果说一两年前,平阿还只是以一个治理得不错、颇为富庶的新兴城池形象出现,那么如今的平阿,其发展速度与成就,已经让许多见识过洛阳、长安等昔日帝都繁华的使者感到麻木和不可思议。
那种几乎以肉眼可见速度在变化、扩张的城市面貌;那种规划整齐、宽阔结实、雨天不泥泞、晴天不扬尘的奇特道路;那些高耸的、据说能储存海量粮食的巨型仓廪;还有普通居民家中竟能用上清澈的水,街上有专人清扫……
种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便利与优渥,彻底颠覆了来访者们对城市和生活的想象。平阿的富足、有序、洁净与活力,如同一片巨大的、充满未来感的阴影,笼罩在每个来访者的心头,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不到平阿,枉活一世这句话,不知从谁口中传出,迅速风靡天下,成为许多人心中的感慨与向往。平阿城,渐渐在天下百姓的口耳相传中被神化,成了无数大汉子民梦想中如同天堂一般的所在,一个传说中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有衣穿,家家有余粮,充满希望与奇迹的地方。
“不愧是诸葛孔明啊……”沈砚放下手中关于书院近期研究成果的简报,其中提到了诸葛亮关于热气上行原理及载人升空构想的论述,不由哑然失笑,轻声感叹,“真是个……小妖孽。”
历史上的诸葛亮就是个兴趣广泛、喜欢动手搞发明的奇才,木牛流马、诸葛连弩、孔明灯等都是明证。在这个被沈砚悄然改变了风气的环境里,他接受那些超越时代的新思想、新观念的速度快得惊人。这都开始从孔明灯直接联想到制造能够载人上天的热气球了。
沈砚当然知道,这条思路在原理上是完全正确的,是通向征服天空的可行路径之一。但以目前的材料科技水平,想要实现,难度堪称登天。
制造热气球需要轻薄、结实、密封性极好、能承受一定内外压差的球体材料,还需要稳定、可控的热源。这些东西,眼下基本不具备条件。沈砚估计,即便在他的全力推动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激励政策下,没有三五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基础材料积累和工艺探索,也难有实质性突破。
格物院这个名字在时人听来有些怪异,但沈砚觉得这才像那么回事,之前只管打造军械、农具的“匠作监”格局太小了。
如今的格物院,汇聚了许多真正热爱钻研、富有探索精神的能工巧匠,他们经常与平阿学院的师生合作,进行各种实验,改进工艺,研发新工具、新材料。平阿城能取得如今的惊人发展,这些默默无闻的工程师和研究员们功不可没。
沈砚就像是一个掌舵人,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不时为他们指出一个可能的方向,往往就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让孔明这小子折腾去吧。”沈砚笑着摇摇头。有事情让这个精力过剩、好奇心爆棚的小天才去钻研,总比他闲得无聊去拆房子好。当然,安全是第一位的,沈砚特意叮嘱格物院和书院,对诸葛亮这类高危研究项目,必须做好防护,严禁蛮干,绝不能闹出人命。
眼下,沈砚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规划,全面开发江东。
江东除去已经实际控制、吴、会、丹、豫四郡,与中原腹地相比,开发程度确实落后许多,地广人稀,山越势力错综复杂,经济以渔猎、粗放农业为主。
沈砚铺开江东地图,一边沉吟,一边缓缓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构想。
最基础的农业,目前看来已无需过多担忧。在系统农场、谷仓以及他那的内政属性加持下,治下的粮食产量早已突破天际,不仅自给自足绰绰有余,甚至出现了过剩。这是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奇迹,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真正让大部分人都能吃饱饭,还要等到很久以后。
“那么,首要目标,就是让所有江东百姓,都能吃饱,并且要尽量吃好。”沈砚写下第一条。他要让江东的民众,迅速习惯并跟上平阿等地的发展节奏。一个最直观的改变,就是从大部分平民一日两餐,逐渐向更健康、更能保证劳动力充沛的一日三餐过渡。这需要粮食充足作为基础,也需要观念引导和生活习惯的改变。
军事方面,由鲁肃统领的水师,经过不断建造和磨合,已拥有大小战船数百艘,其中堪称巨舰的主力战舰超过百艘。这支水师横亘长江,已是当之无愧的霸主,舰队展开时舳舻千里,气势磅礴,足以让任何潜在的对手感到绝望。
凭借这支强大水军,沈砚的势力影响力可溯江而上,深入巴蜀腹地,亦可顺流东下,直抵出海口,辐射整个东南沿海。
沈砚已下令造船工坊,在现有巨舰的基础上,开始研发设计第二代战舰。要求是:更大、更坚固、航速更快、适航性更强,要能经受住海上远航可能遇到的风浪考验。他心中已有了探索海洋的蓝图,待第二代远洋海船成熟,便要尝试组织船队,进行试探性的航海,探索近海航线,甚至寻找新的土地、物产和贸易机会。
陆上,各郡兵马牢牢掌握在沈砚任命的郡都尉手中,军权集中。原本活跃的山越势力,在魏延、贺齐等人或剿或抚的策略下,已大为收敛,甚至不断有山外部落主动出山归附,请求内附,接受编户齐民。
军事上,在整个江东地区,已没有任何势力能对沈砚构成实质性威胁。上游的荆州刘表,还欠着沈砚大笔债务,近来更是频频遣使示好,姿态放得很低。
政治上,沈砚将从平阿书院、政务厅中培养出来的,熟悉并认同他那套发展理念、管理制度的年轻官吏,一批批派往江东各郡县。
他们的任务,就是将平阿模式因地制宜地推广开来。吴郡、会稽、丹阳、豫章,所有的城池、乡村,都要逐步向平阿看齐,修建道路、水利,整顿市容,推广新式农具和耕作技术,建立基层管理组织,兴办学堂……
当然在此期间沈砚之前就曾隐约考虑过的社会问题,开始慢慢凸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