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剁在砧板上,咔的一声——刀刃崩了个口子。沈若兰盯着那道豁口,愣了两秒。排骨的骨头太硬了,硬得像她这些年咬碎过的牙。
她换了一把刀,继续剁,刀刃砍在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204
判决之后
宣判后的那个晚上,沈若兰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四菜一汤,是她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排骨是中午就去菜市场买的,卖肉的大哥给她挑了最好的肋排。
鲈鱼是昨天那条没舍得吃的,养了一夜,还活着。
她在厨房里忙了两个小时。排骨焯水的时候,血沫子浮上来,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撇掉。鲈鱼蒸了八分钟,火候刚刚好,鱼肉嫩得一戳就散。
西兰花焯水的时候放了点盐,颜色碧绿碧绿的。灶台上热气腾腾,油烟机嗡嗡地响,她额头上全是汗。
陈小宝放学回来,看到桌上这么多菜,眼睛都亮了:“妈,今天什么日子啊?”
“吃饭的日子。”
“那每天都是好日子啊。”小宝嘿嘿笑了两声,洗手去了。水龙头哗哗响,他一边洗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
王桂芬从房间里出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陈建民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子中间。汤碗有点烫,他端的时候两只手换了好几次。
“开饭吧。”沈若兰说。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没有人提起法院的事。陈小宝大口吃鱼,被鱼刺卡了一下,咳了好几声,喝了口汤才好。王桂芬吃得很少,排骨只吃了一块,鱼一口没动。
但她一直在夹菜往小宝碗里放。
“多吃点,长身体。”
小宝说:“奶奶,您也吃啊。”
“我吃不下。老了,胃口不好。”
沈若兰看了王桂芬一眼。这个跟她斗了二十年的老太太,现在看着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慢慢嚼着米饭,跟以前那个中气十足、指着鼻子骂人的王桂芬判若两人。
沈若兰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放到王桂芬碗里。
王桂芬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把鱼肉吃了。
陈建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吱声,自己闷头扒了两口饭。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排骨好吃。”他说。
“那多吃两块。”沈若兰说。
“你也吃。”陈建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赢了官司还不好好吃顿饭?”
沈若兰低头扒饭,嘴角弯了一下。她确实饿了,从法院回来到现在,中午就吃了个馒头。
小宝突然问:“妈,法院判了以后,咱们家会变吗?”
桌子上的筷子都停了一下。
“怎么变?”沈若兰问。
“就是……你拿了赵家的东西,咱们还住这儿吗?”
沈若兰放下筷子,看着小宝:“你觉得呢?”
小宝想了想:“我觉得住这儿挺好。”
“那就住这儿。”沈若兰说,“吃饭,别想那些。”
小宝“哦”了一声,王桂芬突然开口了:小宝问得对。若兰,你要是拿了赵家的东西,我不拦你。你在这个家受的委屈,我以前……她话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沈若兰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意思到了就行。
埋头扒饭。王桂芬在旁边没说话,但筷子动得快了一些。
吃完饭,陈建民主动收拾碗筷。沈若兰说不用,他说“你坐着,我来”。语气很自然,像是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沈若兰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突然觉得,这声音听着比什么音乐都好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吃完有人洗碗,这就是日子。
她把脚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在说梦话。
王桂芬回房间之前,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着沈若兰。沈若兰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她只是说了句早点睡,就进了屋。门关上之前,沈若兰听到她叹了口气。
小宝回了房间写作业。王桂芬也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沈若兰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综艺节目。电视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她看着看着,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方远。
“沈大姐,判决的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反响很大,好几个大媒体都转载了。网友们都在说你赢了,替你高兴。”
“谢谢方记者。”
“别叫我方记者,叫方远就行。”方远顿了一下,“对了,赵明珠那边有消息了。她的律师说她准备上诉。”
沈若兰的手指微微一紧:“上诉?”
“别担心。上诉是她的权利,但翻盘的概率几乎为零。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二审维持原判的概率在95%以上。”
沈若兰轻声应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方远的声音低了一些,“赵氏集团的董事会今天开了个紧急会议。决议是——暂停赵明珠的一切职务,等待公安机关的调查结果。”
“她手底下那些人呢?”
“树倒猢狲散。好几个高管已经开始跟她划界限了。昨天还有个副总出来接受采访,说‘公司一直不知情’。”
沈若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电视。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正在放广告。广告里一个年轻女人举着一瓶洗发水,笑容灿烂得不像真的。
暂停职务。等待调查。
赵明珠的墙,一块一块地在塌。
赵明珠的墙,一块一块地在塌。电视里的广告还在放,那个女人还在笑。沈若兰关了电视,屋里一下子静了。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只响了一声就挂了。
她盯着那个号码,后背一阵发凉。号码跟前几天凌晨打来的那个不一样,但挂断的方式一模一样。响一声就挂,像是故意吓她。沈若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不看了。
看了也没用。该来的会来,怕也没用。
那些旧日的画面在记忆深处里浮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天色渐晚渐渐暗了,远处的灯火,一切都归于宁静。
她翻开了笔记本,窗台的花盆若隐若现,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清晨,她心里默默地做了决定。
暮色渐深,炊烟袅袅,下起了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