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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击在一个月内成形。

海妍在省城的律所里也在做同样的事。她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收购档案的复印件——远辉实业、恒达电子、正成贸易。每一份旁边都贴着便签纸,黄的、蓝的、粉的。黄色标注评估价格异常的时间点。蓝色标注原法人发生意外的日期。粉色标注收购后资金流出方向。她在便签上写的字很小,是她在律所做法律备忘录时练出来的字体,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在格子里。方律师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她的桌子。桌子上几乎看不见桌面了,全是纸。你这是在打官司还是在打仗?海妍头也没抬,手里还在翻远辉实业的纳税记录。都打。她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停住了。远辉实业被收购前三年的纳税记录显示,年营收稳定在七百万左右。收购以后三个月,法人中风。中风以后公司被清算。清算价格不到收购价格的正规估值——但为什么一个年营收七百万的公司,被清算的时候只剩不到八十万?她在便签上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拿起电话,打给赵明远。

第一条线:赵明远用法律手段解决东郊电器厂的土地手续问题。他去了省城国土局三次。第一次是交材料,土地证、2000年的转让合同、孙老板当年的工商变更记录。第二次是被驳回——窗口的人说材料不全,缺了一份2000年的税务完税证明。他回去翻了东郊电器厂的所有旧账,马六帮他找到了那张完税证明。完税证明夹在一本2000年的工资表里面,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被虫子咬了一个小洞。那个洞刚好在税务局的章上面——但章还看得出来。第三次他把材料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夹在一起。回形针是不锈钢的,在纸面上压出很小的一道凹痕。窗口的人翻了一遍材料,说了一句等通知。赵明远没有走。他站在窗口前等了一分钟,然后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是周国安写的,信的抬头是省城国土局的局长。他把信递给窗口的人。窗口的人看了信的抬头,愣了一下。下午三点半,赵明远接到了电话:手续可以补办了。条件是缴纳一笔滞纳金,七千五百块。他当场转账。钱从文俊贸易的账户转到了国土局的账户。转账单上有一行备注:东郊电器厂土地手续补办费用。

第二条线:梁正清在省城商会理事会上发难。五月下旬的理事会。会议室在正清大厦第九层。十九个人围着椭圆形的长桌坐着。梁正清坐在桌头。沈望川坐在他右边第三个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位理事,一个是做房地产的,一个是做物流的。会议的主题本来是讨论下半年的行业展会预算。梁正清在议程最后加了一项:临时动议。他在桌上摊开了海妍和赵明远整理的材料,三家公司,三个老板,三种意外。中风。移民。破产。每一件都配有评估报告的复印件和商会备案的文件对比。他没有指名道姓。他只是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说了一句话:最近商会内部有人反映我们的一些成员企业在并购中存在不规范行为。我建议理事会成立一个内部自律调查小组,不是去查有没有违法,是去查有没有违反商会章程第九条:会员企业应当诚实守信,维护行业声誉。这是内部自律。不是举报。不是传票。

沈望川的表情没有变。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会后他在洗手间里给财务总监打了一个电话。内容很短:明天的理事会续会我不参加。你把我下半年所有跟商会有关的行程全部取消。,不是因为梁正清说了什么。是因为梁正清说话的方式,不是揭发,是建议。建议是不能被反驳的。因为反驳一个建议会显得你在怕它。

第三条线:周明提供的壳公司资料通过周国安递交给了省城经侦。不是立案,是初查。公安的初查程序是灰色的:不公开,不通知当事人,只是调查是否有犯罪事实。经侦的人查了三个壳公司的银行流水。流水显示:在过去两年里,望川集团通过六个壳公司周转的资金总额是九千四百万。其中有一千两百万的最终流向无法在公开财报里找到对应。这些钱去了哪里,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初查的结论已经很清楚了:存在可疑交易。

三条线在同一个时间点收拢。

赵明远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三道线。第一道是绿色的,代表合法的土地手续补办。第二道是蓝色的,代表商会内部的自律调查。第三道是红色的,代表经侦的初查。三道线从三个不同的起点出发,在同一天到达了同一个终点。

赵明远把三份文件整理成了一份。他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综合材料。打开第一页,他的手在页面上停了一下。第一页的最上面是一个名单。沈望川。望川集团。六个壳公司。三宗收购案。一串银行流水。一份评估报告。这些东西单独拿出任何一页都不构成完整的证据链。但合在一起,它们构成了一样东西:一个用了十五年构建的合法帝国,第一次被从内部打开了一条缝。裂缝很窄。窄到只有一米二乘九十厘米的一张白纸那么窄。但这条缝是周明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凿的工具不是锤子,是沈望川对他的每一次信任。

这些够立案了。赵明远把文件放在徐文俊面前。他的声音有变化。不是高了,不是低了,是平了,一种事情在做完以后才会出现的平静。像水烧开了以后把火关了,水面还冒着一点蒸汽,但泡已经停了。

第二条线的收效最快。梁正清在理事会上的临时动议通过后的第四天,沈望川就主动辞去了副会长的职务。辞呈只有三行字,因个人工作安排原因,申请辞去省城商会副会长职务。三行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梁正清把辞呈收进抽屉。没有回复。因为根据商会章程,副会长辞职不需要批准,只要递交辞呈即刻生效。沈望川的三行字让他从省城商界的核心圈退到了边缘。留在商会里只是普通会员,不能发起动议,不能参与表决。他在理事会里的六票,有三票在当天下午就倒向了梁正清。剩下的三票还在观望,因为那三个人的贷款担保还在银行压着。但梁正清不急。风的温度变了。观望的人迟早要做出选择。

第三条线推进得最慢。不是因为没有证据,是因为程序。经侦的初查需要时间。每一笔银行流水都要拿到银行的正式查询回执。每一个壳公司的工商档案都要从省城工商局调出来核对。经侦的人做事的方式跟赵明远不一样。赵明远是一件事从头做到尾。经侦是十几件事同时做,每一件事都要不同的人签字。签字的人有时候不在,有时候在开会,有时候在出差。一个签字跑三天。三天以后拿到了签字,下一个环节的签字又要从头开始。

但程序是必要的。因为沈望川的律师团会在任何程序漏洞上做文章。一个章少盖了,整份报告就会被驳回。所以慢。慢得让人焦躁。周明每天打电话问经侦的进度。接电话的是一个姓刘的警官,声音永远不紧不慢。快了。永远这两个字。周明学会了不对这两个字抱期望。他把剩下的精力用在了另一件事上:帮徐文俊的码头客户重新建立对文俊贸易的信任。他一个一个打电话。不是用长青实业的名义,是用周明自己的名字。我姓周。周长青的儿子。以前跟徐文俊不是一路人。现在是一路人了。你信不过我。但你信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