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二年一月。周长青被抓后第二十三天。
赵明远来了仓库。带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三份文件。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三个章。红的。圆的。方的。
文俊贸易有限公司。法人关德厚。注册资金五十万。经营范围电子元器件、电器产品、进出口贸易。齐了。
徐文俊接了。翻了。看了。法人栏印了三个字。关德厚。老关的大名。以前没有人叫过。都叫老关。但纸上印了关德厚。印了就是真的。
法人挂了老关?
挂了。你做实际控制人。老关挂法人。出了事老关顶。但他不懂法。不懂就不乱签。不乱签就出不了事。你管实际。所有签字过你的手。老关只是名字。
老关愿意?
问了。愿意。他说文俊的事我挂。挂了跟他爸一样。他爸的事我替他扛了。文俊的事我也替他扛。
徐文俊没有说话。十秒。窗外码头有人在喊号子。号子远了。散了。
每个月给老关两千。挂名费。不能白挂。
说了。老关不要。我说了必须给。给了才正规。老关收了。
办公的地方呢?
找了。海滨路。二楼。一百二十平。两间办公室。一间会客室。前台。月租一千二。
贵了。
该花了。以前在仓库做事。现在不一样了。有公司了。公司要有门面。门面让别人知道你是正规的。正规的才敢跟你签大合同。签了大合同才赚大钱。赚了大钱才做大。
行。租了。
三天后。海滨路。二楼。
楼旧的。八十年代建的。白瓷砖外墙。脏了。灰了。但结实。水泥楼梯。上了二楼。左拐。第二间。门是木门。刷了漆。白的。新的。
一百二十平。赵明远量了。两间办公室。大的二十平。徐文俊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柜子。上了两把锁。钥匙两把。一把徐文俊。一把赵明远。小的十二平。赵明远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摞法律书。合同法。公司法。反不正当竞争法。新买的。塑封还没拆。
会客室。圆桌。四把椅子。一个热水瓶。四个白瓷杯。
前台。一个姑娘。二十三岁。滨海本地人。叫小林。高中毕业。会打字。会接电话。会笑。一千二一个月。来了第一天把前台擦了三遍。
门上贴了红纸。黑字。文俊贸易有限公司。贴了就是开了。开了就营业了。
赵明远站了。看了。点头。
文俊。从今天开始你不是码头小贩了。你是文俊贸易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
还是我。
是你。但壳不一样了。以前你一个人扛。现在有公司。公司是壳。壳保护你。你躲在壳里。壳替你挡。挡了你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做更大的。做更大的就需要更多的人。人多了就需要规矩。规矩就是分工。分工定了各管一摊。
我。法务。所有合同、税务、工商、法律。我管。马六。财务。所有进出、流水、对账。马六管。赵猛。物流仓储。仓库、码头、运输。赵猛管。小周。码头调度。船只停靠、装卸、出货。小周管。老关。法人。不做事。只挂名。有事签字。没事不来。小林。前台。打字接电话收发信件。二叔。退了。送饭不送了。回家养鱼。
二叔同意?
同意了。二叔说了文俊大了。不需要他送饭了。回家养鱼。养了鱼来看文俊。
还有一件事。仓库不停。仓库是根。写字楼是面。根在仓库。面在写字楼。面给别人看。根自己守。两个都不能丢。丢了根就空了。丢了面就散了。
不丢。仓库是我的根。
下午。仓库。
马六来了。赵猛来了。小周来了。赵明远站中间。徐文俊站前面。
从今天开始文俊贸易有限公司正式营业。分工说一遍。马六管账。赵猛管仓库码头运输。小周管船只调度。赵明远管法务。我管全面。有问题找我。有合同找明远。有钱找马六。有货找赵猛。有船找小周。各管一摊。不越线。不串岗。
马六点头。赵猛点头。小周点头。
赵猛说了。文俊哥。写字楼归写字楼。仓库是我的。码头是我的。谁动了我的货我找谁。
你的。没人跟你抢。
那行。
马六拨了算盘。噼啪。清脆。
文俊哥。公司开了账怎么走?
两套。一套公司账。正规。走银行。走发票。走税。一套内账。仓库的。码头的。自己看。明远说了。公司账要干净。内账要看住。两本账不能混。混了出事。
赵明远接了。公司账报税。内账自管。分开。马六管公司账。赵猛管内账。货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剩了多少。赵猛记了给马六对。对了就齐了。
赵猛说了。我不懂账。但数货我会。
够了。
小周说了。文俊哥。码头还是老规矩。船来了我调。装卸我管。出事我担。
担不了找我。
找你。
分工定了。各回各摊。
下午。老关来了。
骑了自行车。链条修了。不响了。上了楼。看了门上的红纸。文俊贸易有限公司。看了三秒。推了门。进了。
小林站了。您找谁?
找文俊。
徐文俊从办公室出来了。关叔。
文俊。我来看看。
老关看了。看了前台。看了会客室。看了办公室。看了墙上的营业执照。看了法人栏。关德厚。三个字。黑字。白纸。红的章。
老关看了三秒。手在裤子上搓了。
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关德厚。法人。
我一辈子没有人把我的名字印在纸上。修车的时候手黑的。名字也黑的。没有人叫。现在印了。印了就是亮的。
关叔。你挂了法人。就是公司的人了。公司有事你顶。但不会有事。明远说了。你不乱签就不出事。
我不签。我不懂。不懂不签。签了坏事。
对。不签。有事找我。有合同找明远。你就挂个名字。
老关点头。看了营业执照。又看了三秒。手不搓了。放了。
文俊。你爸要是看到了。高兴。
他会看到。
老关没有说话。拍了裤子上的灰。手在裤子上蹭了。走了。下楼。自行车不响了。远了。
晚上。写字楼。
徐文俊一个人。灯亮的。白的。日光灯。不是仓库的黄灯泡了。
桌上。营业执照。框了。挂了墙。黑的框。白的纸。红的章。法人关德厚。实际控制人徐文俊。两个名字。一张纸。
看了。看了三分钟。
抽屉里。铁盒子。绿色铁皮。旧的。父亲的笔记本在里面。方远征还了。笔记本旁边。三片文俊牌电容。蓝壳。白字。新的。
旧的跟新的放在一起。铁盒子。笔记本。电容。父亲的。他的。一盒。两代人的东西。父亲的笔记本发黄了。边卷了。他的电容是新的。亮的。蓝的。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旧的沉。新的亮。沉的在下。亮的在上。
父亲查了芯片。他做了电容。父亲往东去了没回来。他在写字楼里站着。站了。活着。活着做事。做事做大了。
七年。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七年。码头扛蛇皮袋。仓库分拣电子元件。铁皮棚子开会。防波堤取芯片。铁皮棚子三选。宾馆见周长青。反贪收网。故意杀人立案。七年。七年从码头到写字楼。
口袋里打火机。铜的。凉的。磕了一道痕。没有打。不需要打了。火在心里。心里有火就不需要打。
站了。关灯。锁门。下楼。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赵明远。
文俊。第三电器厂周师傅来电话了。第一批文俊牌电容明天试产。他说有把握。
有把握就好。明天我去。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明天。第三电器厂。第一批文俊牌。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