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赵猛出院了。
额骨裂了。没有手术。保守治疗。头上贴了纱布。左肩挫伤。左手不能抬。右手能动。
不能搬货。不能码蛇皮袋。不能干体力活。
赵猛回仓库的时候站在卷帘门口。看了铁架子。看了蛇皮袋。看了地上。地上干净了。血擦了。灰扫了。木棍不在了。被警察带走了。但地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深一点。赵猛的血渗进水泥地里了。擦不干净。
赵猛看了那块颜色。没有说话。进去了。坐了。马六的凳子。
马六倒了水。白瓷杯。搁在赵猛面前。
赵猛。你先歇着。不搬货。
我手还能动。
医生说了两周不能干活。
我坐这看着也行。
赵猛坐了。右手端了水。喝了。
同一天下午。刘德彪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后面跟了一个人。四十多。瘦。高。穿深蓝夹克。
赵猛的手停了。杯子在手里。水晃了。
是那个人。打他的那个人。寸头。颧骨高。左手无名指。金戒指没了。摘了。
小徐。刘德彪说了。陈九让他来了。
打人的人站在刘德彪后面。脸低的。不看赵猛。不看徐文俊。看地。
他叫什么?徐文俊问了。
姓蒋。蒋三。陈九手下的。刘德彪说了。
蒋三。你打了赵猛。
蒋三没有抬头。
几棍?
两棍。一棍手臂。一棍头。
谁让你来的?
陈总。
陈九让你来的?
为什么打赵猛?
陈总说让徐文俊身边的人疼一疼。疼了就想通了。
想通什么?
铁盒子的事。
徐文俊看了刘德彪。刘德彪嘴角动了。不是笑。是那种我说了他不会自己来的表情。
刘老。陈九让蒋三来了。蒋三认了。然后呢?
然后赔礼。陈九说了。蒋三的医药费他出。赵猛的医药费他出。另外赔两万块。算赔不是。
两万块。
两万。
赵猛的额骨裂了。七针。两周不能干活。以后会不会留后遗症不知道。两万块。
小徐。滨海的规矩。轻伤赔两万到五万。两万是起步。不低了。
刘老。我不是在谈价钱。
你在谈什么?
我在谈账。
什么账?
赵猛的账。赵猛替我挨了两棍。第一棍手臂。第二棍头。头磕在水泥地上。血涌了。昏迷了。救护车来了。医院住了五天。七针。额骨裂了。
这些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赵猛冲上去的时候手是空的。十九岁。码头搬了三年货。第一次挨打。不是为自己的事。是为我的事。他冲上去的时候没有想。不是冲动。是本能。他看到有人拿棍子冲我就冲了。他不问该不该冲。他只知道冲。
蒋三的头更低了。
这杯酒。徐文俊说了。我喝。
刘德彪愣了。
什么酒?
你不是带了茅台来吗。上次你拿走了。这次带来了没有?
刘德彪从布袋里掏了两瓶。茅台。搁在桌上。
我说了赔礼。酒是赔礼的。
酒开了。倒三杯。刘老一杯。蒋三一杯。我一杯。
刘德彪看了他。看了蒋三。开了酒。倒了三杯。白的。清的。香的。酒气散了。
小徐。你——
刘老。你先喝。你喝了就是见证。
刘德彪端了。喝了。一口。长的。喉结动了。杯子空了。搁了。
蒋三。你喝。
蒋三端了。手抖了。酒晃了。喝了。一口。呛了。咳了。杯子空了。搁了。
我也喝。
徐文俊端了。看了杯子里。白的。清的。茅台。真的。香的。
喝了。一口。热的。从喉咙到胃。烧了。
杯子空了。搁了。瓷碰木。清脆的。
仓库里安静了。马六的算盘停了。赵猛坐在凳子上。右手端着水杯。没有喝。
酒喝了。徐文俊说了。
刘德彪点了头。
酒喝了。账清了?
没有。
什么意思?
这杯酒喝了。是赵猛的酒。赵猛挨了两棍。我替他喝。喝了是替他受。但这杯酒不是全账。
还有什么账?
赵猛的额骨裂了。七针。以后会不会头疼。会不会留疤。会不会有后遗症。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没完。没完就是账没消。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喝酒。酒喝了。赵猛的事赵猛说了算。赵猛说消了就消了。赵猛说没消就没消。
赵猛坐在凳子上。看了徐文俊。看了蒋三。看了刘德彪。
我不消。
赵猛的声音低的。但清楚了。
我头上七针。额骨裂了。我不消。
蒋三的头更低了。没有说话。
刘德彪站了。手插回口袋。
小徐。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我说了。赵猛说了算。赵猛说没消。就没消。什么时候消了赵猛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不是陈九说了算。是赵猛说了算。
赵猛什么时候能消?
赵猛看了蒋三。
等我不疼了。
什么时候不疼?
不知道。
刘德彪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布鞋。轻的。没有声音。门帘响了。远了。
蒋三也走了。跟在后面。低着头。没有声音。走了。
仓库里。三个人。
马六。赵猛。徐文俊。
马六拨算盘。噼里啪啦。
赵猛坐在凳子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吊着。不能动。
徐文俊站在桌前。茅台。两瓶。一瓶开了。一瓶没开。杯子里空了。酒气散了。香的。
文俊哥。你刚才那杯酒——
那杯酒是替你喝的。你挨的两棍。我替你喝了。喝了不是消了。喝了是记了。记了比消了好。
你真的不消?
我不消。你说了不消。就不消。
可陈九——
陈九知道你不消。刘德彪回去会跟他说。说了他会想。想了就会慢。慢了我们就有时间。时间够了方远征就查到了。查到了就抓人。抓了人陈九就慌了。慌了就动。动了就有痕。
赵猛没有说话。右手端了水。喝了。
文俊哥。蒋三说金戒指上有字。方叔查到了九龙堂。
嗯。方叔查了。蒋德宝。缓刑期间犯新罪。三年以上。检察院批了就抓。
多久批?
三天到一周。
抓了陈九就慌了?
慌了。但不一定慌了就动。陈九跟周海东不一样。陈九沉得住。他慌了不会马上动。他会先看。看你手里有什么。看方远征查到了什么。看检察院的证据够不够。看完了再决定。
那我们等他看完?
不等。他看的时候我们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取芯片。
赵猛的手停了。杯子在手里。
取芯片?什么时候?
农历二十九。还有十天。赵猛。你养伤。芯片的事老关跟我去。你不用去。
我——
你不用去。你的头还没好。额骨裂了。暗渠里面淤泥齐膝。涨潮水到腰。你去了万一磕了头。二次伤。比第一次重。
赵猛没有说话。嘴动了。没有出声。
赵猛。你替我挨了两棍。这两棍我记了。记了不白记。你养好了伤回来。叉车证考了。工资翻倍。以后搬货用叉车。不用手扛了。
文俊哥。我不要工资翻倍。我要——
你要什么?
我要陈九疼。
徐文俊看了赵猛。赵猛的眼睛直了。不是疼的直。是恨的直。十九岁。第一次挨打。头。七针。额骨裂了。不是为自己的事。是为了别人的事。恨了。
陈九会疼。不是你让他疼。是法律让他疼。你不用动手。法律动。
法律真管用?
管用。不是今天管用。是以后管用。今天管不了。明天管。明天管不了后天管。法律慢。但法律不停。停了的不疼。不停的最疼。
赵猛没有说话。闭了眼。头上的纱布白的。血干了。褐色的。从纱布边沿渗出来一点。干了。硬了。
码头北段。下午。太阳偏了。光斜了。铁皮缝里照进来。一道光。往西墙移了。
生意照做。货照搬。账照记。
酒喝了。账没消。
什么时候消?等不疼了。
什么时候不疼?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是悬念。悬念就是压力。压力就是时间。
时间就是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