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法律事务所,赵明远办公室,上午十点。
九鼎大厦三十七楼电梯上去门开了,走廊地毯灰的,厚的。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了营业执照,框了,玻璃的,正和法律事务所,门开了,赵明远的办公室,大的。落地窗,窗帘半拉着,光透进来桌木、深的,皮椅黑的。书架满了法律书厚的精装的,有的书脊磨了,翻过很多次。
三份文件搁在桌上。
赵明远坐在椅子上,白衬衫灰领带深蓝手指长的指甲剪干净,公文包搁在桌角上,合着。
三份。你一份一份看。
徐文俊拿了第一份,打印的,盖了章,红色的,滨海市公安局,章圆的字小的,绕了一圈。
政府信息依申请公开告知书。
看了,抬头写了申请人,徐建国、家属、徐文俊,下面写了。经查。该案已归档。不属于政府信息公开范围。
退了。信息公开申请退了。理由是已归档不属于政府信息公开范围。没有给具体理由,该给理由的地方空着,空白,白的,什么都没写。
赵明远看了他。
他们不想给。归档了就是理由。什么都能往归档里塞。
放了第一份,拿了第二份,也是打印的,盖了章,正和法律事务所的章。赵明远发的律师函的回函。
关于徐建国交通事故卷宗查阅申请的回复。
看了,该案已结案,卷宗已归档,依据公安业务档案管理规定。不对外提供查阅。
也退了,律师函也退了,理由是已归档不对外,跟第一份一样的味道,归档、不对外、两份回复,两个部门,同一句话。
两份,两扇门,关了。
正路走不通,归档了,不对外,两个部门同一句话。像商量过的。
还有别的路吗?
赵明远从公文包里拿了第三份。不是打印的,手写的,圆珠笔,蓝的,赵明远的字,小的密的,写在白纸上。纸折了两折,搁在公文包最里面,私密的东西放在最里面。
法院有一个老同学。在档案室,我让他查了,私下查的,没有走系统。
徐文俊拿了第三份,手写的,看了。
事故定性,酒驾坠江。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七日。老港区码头东段防波堤附近。车辆落水,驾驶员徐建国,死亡,
验尸报告。血液酒精含量。二百四十毫克每百毫升。
二百四十,醉酒标准是八十,三倍。
父亲不喝酒。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二百四十。不是喝了两杯的量。这个数值要么灌了半瓶白酒。要么,
他没有说完。
要么什么。
要么不是喝进去的。
徐文俊看了他。
酒精可以后加。验血的时候人已经没了。血抽了,放了,测了。如果有人想在血样里加酒精。加多少都行。
事故现场勘查记录。不完整,现场照片,缺失,没有附在卷宗里。
没有照片。
交通事故现场必须拍照。必须的,流程规定的,没有照片。说明有人不想让人看到现场。
目击者证词。无。
没有目击者。
老港区码头东段防波堤。十一月,晚上。那个时间那个地方有人的概率不大。但没有目击者,连一个都没有,连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车辆勘查。车辆落水后打捞。车内物品登记。
他往下看,车内物品登记,一栏。
驾驶证,行驶证,零钱若干,手表一只,铜质打火机一个。
铜质打火机。
打火机。徐文俊的手停了。
看到了。继续。
铜质打火机一个。登记日期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八日。备注栏。
备注栏写了字。小的。移交刑侦证物室。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移交了。打火机移交了。从交通事故勘查移交给刑侦证物室。
交通事故的物证移交给刑侦,为什么。
交通事故的物证留在交通事故卷宗里。移交刑侦说明有人认为这件东西跟刑事案有关。交通事故不归刑侦管,刑侦接了。说明不是简单的事故。
还有。赵明远说。
徐文俊往下看,手写的,赵明远的字。
卷宗内附材料。复印件一份,非原件,来源不明,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
周长青。
徐文俊看了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周长青,在父亲的卷宗里,一张纸条、复印件、不是原件、来源不明。
为什么周长青的,名字会在父亲的,交通事故卷宗里。
什么意思?
不知道。卷宗里夹了这张纸条,复印件。不是办案人员写的。不是当事人写的。不知道谁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它在卷宗里。
周长青跟爸的案子有关?
至少有人在卷宗里留了他的名字。留了就有原因。
赵明远把三份文件收了,放回公文包,合上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铜质打火机。移交刑侦证物室了,后来呢。我让老同学查了。证物室的登记,打火机进来了,编号有了,后来,
后来怎么了?
不见了。
什么意思?
登记在册,有编号,有入库日期。没有出库日期,没有移交记录,没有销毁记录,东西在证物室里。但东西不见了。
打火机不见了。从公安局的证物室里不见了。
谁拿的?
不知道。证物室的人换了三茬了。九五年的经手人调走了。九八年退休了,查不到,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市中心,楼,路,车,人,远的。
酒驾定性。血液酒精三倍。没有照片,没有目击者。打火机登记了又不见了。卷宗里夹了周长青的名字。
他转过身。
这不是交通事故。
我知道。
你知道,我也知道,但卷宗归档了,不对外,正路走不通,
还有别的路吗?
有一个人。去年也来查过这个卷宗。
方远征,去年,他也来查了,查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查了。
方远征,海妍的爸,刑侦支队,一直在查老港区的案子,父亲的案子他也在查。
方远征查到了什么?
不知道,他是刑侦的,有权限。他查到的东西比我们多。他能调卷宗。能看现场照片。如果有照片的话。能问当时的办案人员。我们查不到的他都能查。
他查了一年多还在查。说明什么?
“说明他也没查到底。或者查到了但动不了。查到了动不了的人需要帮手。你可以是他的帮手。”
他凭什么信我?
你是徐建国的儿子。他欠你爸一条命。
赵明远回到椅子上,坐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去找他。
去之前,想好问什么,别浪费,他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徐文俊把第三份文件的,手写笔记看了最后一遍。折好,搁在口袋里。
铜质打火机,父亲的,登记了不见了。
笔记本上画的打火机,旁边写了一个字,底。
打火机,钥匙,底。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文俊。
他停了。
“方远征这个人。查了一年多还在查。说明这条路比你想的深。你爸走了这条路。没了,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他推门、走了,走廊,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电梯、下去,一楼。出了九鼎大厦,太阳高了,晒在脸上街上有人走路骑车卖早点的推车。蒸笼热气白面馒头三毛一个。
他站在路边,口袋里有手写的笔记,折了两折,赵明远的字,蓝的小的,密的。
血液酒精二百四十,三倍、没有照片、没有目击者,打火机不见了,周长青。
方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