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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子搬完货回到旧仓库,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吴德发从里面出来。手里端了一杯水。搁在赖子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赖子没有接水,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踩了,鞋底碾了一下,火星灭了,灰色的烟丝散了。

你知道他多大?

徐文俊。

十九岁,律师,港务集团的通知,文俊贸易。注册资本五十万。

吴德发没有说话,站在旁边,手垂着。

十九岁的人做不出这些。背后有人。

赖子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旧仓库的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搬出去的货留了印子,地上有轮胎压的痕,角落里有碎玻璃。一只破拖鞋,几个空纸箱。

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角落的铁架子没搬,上面空了,以前堆了编织袋,一袋一袋的,螺丝、螺母,旧配件。现在全搬了。铁架子上面只有灰。

七八年,没有合同。没有交过租金。我知道,但七八年了。谁都知道这是我的地。码头的人都知道。

吴德发低着头。不说话。

他十九岁,来了三个月。拿着港务集团的通知,带着律师。把我七八年的地拿了。

赖子走到仓库门口,站了,看外面的码头,灯亮了一盏一盏从北到南,照在水泥地上,铁丝网围的那块地。空了,三百平方米,什么都没有了。

七八年,他在这块地上堆过货,收过保护费,放过高利贷的借条,现在地没了,铁丝网没拆,地空了,他的货搬到了旧仓库里,堆了一半。另一半没有地方放。

吴德发站在旁边。等他说话。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想,赖子连一块地都保不住。以后还听他的?

去找九哥。

赖子走进仓库,吴德发跟在后面,铁门拉上铁链响了锁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赖子穿了件干净的夹克,黑色的,拉链拉到领口,皮鞋擦了,不是平时码头上的样子,码头上的赖子穿旧夹克,踩布鞋。头发不梳,今天不一样。

吴德发开车,黑色桑塔纳,从码头南边出发,沿着滨海路往市中心走,路过批发市场,路过中山路,路过老茶馆,到了市中心,九鼎大厦。

三十二层,玻璃幕墙,太阳照上去反光,门口停了三辆车,黑的亮的,车牌是省城牌照。

赖子下了车,整了整夹克,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皮鞋踩上去有回声,前台两个女孩,穿制服,黑色西装裙。白色衬衫,头发盘了。

我找陈九。

请问您是?

前台拿起电话,拨了,说了几句,放下。

三十七楼。3701。电梯在右手边。

赖子走进电梯。吴德发跟在后面。

吴德发停了,点了头,转身走了,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翻了一本杂志。

电梯到了三十七楼,门开了,走廊、安静,地毯吸了脚步声,墙上挂了画,山水,墨的。走廊尽头一扇门,木的深的,上面没有牌子。

赖子走到门口,停了一秒敲门两下。

他在码头十几年,进过很多人的门,仓库的门、铁皮的门、卷帘的门、修车铺的门、茶楼的门,但没有进过这扇门。三十七楼的,红木的,没有牌子的。

进来。

办公室大,窗户从地面到天花板,外面是半个城市,码头在远处,海在更远处,能看到老港区,铁丝网仓库。集装箱小的像玩具。

陈九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大、红木的,上面搁了一台电话,一沓文件一个茶杯白瓷的,铁观音。琥珀色,冒着热气。

陈九五十岁,头发灰了,梳到后面,发胶亮的,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了,手表金的,表盘黑的。

陈九抬了头,看了赖子,看了他的夹克,看了他的皮鞋,看了他梳了发胶的头发。

赖子坐了沙发,皮、棕色的,软的,陷进去了。

陈九没有倒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三百平方米。铁丝网围的。我在上面堆了七八年货。

徐文俊。

陈九的手指停了,停在桌面上,没有再敲。

徐文俊。

办公室安静了,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地毯上,照在茶杯上,铁观音的热气往上飘,细的白的,散了。

陈九没有说话,看了赖子,眼睛在眼窝里头,深而黑的,看不到底。

赖子继续说。

陈九的手从桌面上拿开了。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裤腿上,没有动。

清理历史租约,没有合同的限期搬离,我没有合同,我在上面堆了七八年,一分钱租金没交过,他查到了,用这个逼我让地。

他给了我一个交换。保不住的地换恒通商贸的运费。一年四万到六万。

不知道。听码头的人说五万。

我算不过来,地保不住。港务集团的通知。他交了申请材料,我不让地。三十天以后什么都没有。让了地,还有运费。

陈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赖子,手插在口袋里。

十九岁,有公司,有律师,有合纵联盟,有肥仔强的钱,

陈九没有转身,窗外的城市在太阳底下,楼,路,车,人,远而小的。

他爸当年也来过那块地。

赖子没有说话。

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半天,转身离开,没有拿,

他爸没有港务集团的通知。赖子说。

陈九转过身,看了赖子,看了很久,眼睛没有眨。

他爸也没有赵明远。

你先回去。

九哥,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赖子站起来,从沙发上起来,夹克拉链拉了一下,又放开了,他走到门口,停了。

九哥,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赵明远以前是您的人,

我知道。

赖子没有再说,推门走了走廊地毯电梯门开了进去。门关了。

陈九站在窗前。没有动。

茶杯里的铁观音凉了,热气没了,琥珀色的茶面映了窗影,窗影里有城市,有码头、有海、有老港区,铁丝网。三百平方米,空了。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窗台上,手指白的,指甲剪得干净,无名指上有印子,以前戴过戒指,现在不戴了。

办公桌上摊着文件,九鼎实业的年报,上面有数字,营收利润税一笔一笔的,十年。从码头到写字楼,从水货到地产,从陈九到陈总,从穿布鞋到穿皮鞋。

建国的儿子不用十年。他用了三个月。

他看了窗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