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那边肥仔强的仓库。
上午十点,门卫老张头开了门。找强哥?在办公室。
仓库很大,有一半堆了货,纸壳箱、木条箱,塑料编织袋,码了两层高。箱子上贴了标签,写了型号和日期。有一箱开了口,露出里面的电线,红的黑的绞在一起。另一半空着。地上划了白线,分了区。叉车停在角落,轮胎上沾了泥。一个工人坐在货箱上吃苹果,看到徐文俊点了下头。
办公室在仓库最里面,隔了一间玻璃窗铁门,门没关。门框上贴了一张日历,翻到八月。旁边挂了一串钥匙,黄的。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土干了。
肥仔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桌子大,红木的,桌面上有茶渍,圆的,深浅不一,像年轮。上面搁了一台电话,一个计算器,一沓单据。单据旁边压了一个算盘,木框的,珠子黑了。茶盘搁在桌角。紫砂壶,两个小杯。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衫,领子翻了半边。
来了?坐。肥仔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倒茶,推了一杯过来,
铁观音,琥珀色,热的。
尝尝。朋友从安溪带的。
徐文俊喝了。入口涩,回甘。
好茶。
你爸也喝茶。肥仔强自己倒了一杯。他不喝铁观音,他喝绿茶,两块钱一包的,放在搪瓷缸子里泡,泡一天。叶子都烂了还喝。我给过他一罐铁观音。他拿回去了。下次来还给我,说喝不惯。其实他不是喝不惯。他是舍不得。两块钱的绿茶喝惯了。
肥仔强喝了口茶。搁下杯子。
你爸那个人,省,什么好的都舍不得用。赚钱了存着。存着干什么?不知道。他说攒够了本钱做大生意。大生意没做成,本钱也没了,
徐文俊没接话。喝了第二口。
你跟你爸不像,肥仔强说,你爸省、你不省,你敢花,你敢赊货,你敢签合同,你爸不敢,你爸什么都要算到头了才动。你算到一半就动了。你有赵明远,你爸没有,
我爸也有朋友。
有。老关。老关能修自行车能帮你跑腿能帮你传话。老关不能拟合同不能查工商不能帮你打官司。肥仔强把茶杯转了半圈。你比你爸多了一把刀。赵明远就是你的刀。
说吧。什么事。
借钱。
多少?
五万。
肥仔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五万。干什么用?
国营厂改制设备供应。第三纺织厂签了季度合同。第三机床厂试供过了。第二棉纺厂下周谈。三家同时供,备货八万。手里三万七千二。差四万二千八。凑五万,留点余量。
三个月还?
三个月。第三纺织厂季度回款,第三机床厂货到付款。三个月内回款够还。
利息呢?
你定。
肥仔强笑了。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出来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我之间。谈什么利息。
那谈什么?
谈个事,肥仔强站起来,走到仓库的玻璃窗前。指了指外面。
窗外码头的北段,铁皮棚子往东,一片空地,围了铁丝网。里面堆了集装箱,木板,铁架子。有几个棚子,铁皮的,旧的。大约三百平方米。
那块地。看到了?
看到了。
老港区,港务集团的地,以前是码头临时堆场。后来不用了,围了铁丝网。赖子租下来了。一个月给港务集团八百块。租了三年了,堆他的货,也租给别人。一个月收一千五,差价七百。三年赚了两万五。不多,但地是他的。
你想拿?
我想拿。肥仔强转过身来。手插在裤兜里,码头生意在做,仓库不够用了,你看外面那片空的。我要扩仓库,那块地正好,三百平方米,平的,通水通电,围了铁丝网,拿来就能用,放六十个托盘,一个托盘一个月一百块。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
找赖子谈?
谈了,肥仔强坐回去,喝了口茶,谈了三回,第一回他说不租。第二回他说加钱。第三回他不见我了。
为什么不见?
因为我不想加钱。我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把地转给我,我每月给他一千二。比港务集团多四百。要么他继续租,我每月放十个集装箱在他那,他收保管费。他两个都不要。
他要什么?
他要自己留着。肥仔强把杯子搁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块地不只是堆货。赖子在老港区有十几块地。那块是最大的。他靠那块地压着老港区的价。
所以你拿不下来。
我拿不下来。肥仔强看着徐文俊。你能。
为什么我能?
因为你跟他谈过。夜市街的事,你赢了,他怕你,
他不怕我。
“他怕你背后的东西。赵明远,合纵联盟。你手上有的牌。他不知道你手里有多少。他不敢动你。”
茶凉了,紫砂壶搁在桌上,琥珀色的茶汤暗了。
五万块、肥仔强说、不要利息、三个月还,你帮我把那块地拿下来。
怎么拿?
你比我聪明,你知道怎么拿,肥仔强又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眯了。不用动粗,不用闹,你有赵明远,你有法律,赖子那块地,港务集团租给他的,有没有合同?有没有正规手续?你查一查。查到了,你自己想办法。
查到了呢?
“查到了就是你的牌。怎么打出牌是你的事。我要的是结果,地拿下来。五万块算我的投资。地是我用,但用你的名,你的面子。赖子不敢跟我翻脸,但他不敢跟你翻脸。”
徐文俊喝了一口茶,凉了。杯子搁在桌上,轻碰了一声。
让我想想。
想、不急,肥仔强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仓库外面。你去看看那块地。看看值不值。
出了仓库,码头,风从海面吹过来,咸的。
铁丝网、三百平方米,集装箱,木板,铁架子,棚子,旧的。铁丝网锈了一半,手一摸就掉锈粉。网眼里缠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响。
那块地,赖子的,三年了。三年前赖子花了,八百块一个月租下来的时候,老港区还是一片荒地。那时候码头的生意都往南段走,北段没人要。后来码头北段慢慢活了,货多了,仓库不够了,赖子的地就值钱了,三年前八百块没人要,现在一千五有人抢。
徐文俊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五分钟,转身。
你跟赖子谈过,夜市街的事,肥仔强在身后说。你答应过他,老港区不动,
徐文俊停了。
我知道你答应过他。肥仔强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过来。但你得想清楚。你要做改制这条路,本钱不够,路就断了。路断了,你爸没走完的事,你也走不完。
风从海面吹过来。铁丝网上的锈片掉了一片,落在地上。
五万块,地拿下来,不用还,肥仔强转身进了仓库,铁门关了。
徐文俊站在铁丝网外面,三百平方米,集装箱、木板、铁架子。
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