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批发市场在老城区南边,骑车四十分钟。
徐文俊一早出发。骑的是老关修车铺里那辆旧永久,链条有点松,蹬起来咯吱响。他穿校服,书包里装着笔记本和一个空的塑料袋。
批发市场比夜市街大三倍。铁皮棚子一排接一排,分成好几个区。蔬菜区、副食品区、日杂区、五金区。推三轮的、扛麻袋的、蹲在地上数钱的。空气里是灰尘和塑料布的味道。
他没急着找人。先走了一圈。
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回来。看谁在进货,看谁在跟谁说话,看谁的脸上有愁容。
批发市场的生态跟夜市街不一样。夜市街是零售,面向散客。批发市场面向的是小商贩和门店老板,一进一出就是几百上千块的流水。水更深。
他走到副食品区的时候,听见了吵架声。
一个女的声音,中气很足,带着沙哑。
刘胖子!你收了我两千块,货呢?半个月了,货呢?
徐文俊走过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一个摊位前面,短发,围着围裙,脸上晒得发红。她的手指着一个胖男人的鼻子,声音大到半个区都听得见。
胖男人坐在摊位里面的塑料凳上,跷着二郎腿,手里剥着橘子。五十来岁,圆脸,肚子挺在皮带外面。
周姐,你吼什么。刘胖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货在路上。你催我也没用。
路上?路上走了半个月了?从广东走也走到了吧!
那你问物流去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收了我的钱!两千块!你开的收据还在我手里!
刘胖子慢悠悠又剥了一瓣橘子。收据上写的是定金。定金交了,货到了补尾款。货没到,你等着呗。
你根本就没发货!
你有什么证据?
周姐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旁边的摊主们看热闹的看热闹,低头干活的低头干活。没人帮腔。
这种事在批发市场不少见。供应商拿了定金不发货,拖到最后说物流出了问题,货损了,退你一半。你还没处说理,报警,两千块钱,派出所不管,找人,一个小商贩哪来的人。
周姐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她的手在发抖,气的。
刘胖子把橘子皮往地上一扔,站起来。行了行了,周姐。你要是等不了,我退你一千。扣一千违约金。行了吧?
违约金?你违约还是我违约?
你交的是定金,定金不退的。这是规矩。刘胖子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你自己想清楚。一千块,要不要?不要就接着等。
他坐回去,又拿起一个橘子。
周姐握紧了拳头。她盯着刘胖子看了五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在路边,蹲下来。没哭,气堵在胸口,出不来,蹲着缓了一会儿。
徐文俊站在十米外的五金区摊位旁边,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走过去。
周姐抬头。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面前,背着书包。
你谁啊?
我姓徐。徐文俊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刚才的事我听见了。两千块货款,他收了不发货。
周姐打量了他一下。你管这闲事干嘛?
不是管闲事。徐文俊说。我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帮你把钱要回来。要回来了,你给我三成。要不回来,一分不要。
周姐怔住,然后笑了,苦笑。
小兄弟,你多大了?你知道刘胖子是什么人吗?他在城南做了十几年了,有关系有靠山。你一个学生……
我不需要知道他是什么人。徐文俊说。我只需要知道他怕什么。
周姐看着他。面前这个少年说话的语气,十七岁的人不该有。太稳了。稳得不对劲。
你凭什么?
不凭什么。你走投无路了。两千块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试试又不会少什么。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
三成?六百块?
你要是真能要回来,六百块我给得起。
那就说定了。徐文俊站起来。你明天还在这个摊位吗?
在。每天在。
好。明天下午我来给你消息。
他转身走了。
周姐看着他骑上那辆咯吱响的旧自行车,消失在批发市场门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心想,这小孩什么来头?
---
回家的路上,徐文俊拐进了老关的修车铺。
去还自行车的。
老关不在,铺子里只有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样子,光膀子,一身腱子肉,正蹲在地上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手上全是黑油,胳膊上也有。
看见徐文俊进来,他抬头瞄了瞄。
车放那儿就行。他指了指墙角。关叔出去了。
徐文俊把自行车靠在墙上。
那个年轻人又低头干活了。力气很大,拧螺丝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绷着。
徐文俊没多看,走了。
回到家里,他关上房门,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
翻到第七页。
刘胖子。水货,走赖子的线,九五年压过一批货。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找跟刘胖子有关的记录。
第十九页。一段小字:
刘胖子九五年从广州进了一批电子元件,走的赖子的渠道。货到了,赖子扣了一半,说是抵之前的运费。刘胖子不敢吭声。这批货价值一万二。刘胖子亏了六千。但他不敢找赖子要。因为他自己也没报关。
徐文俊看着这段记录。
水货,没报关,被赖子扣了一半,亏了六千,不敢吭声。
这意味着刘胖子手里有一批没报关的水货,被赖子知道了。赖子随时可以拿这个要挟他。
刘胖子怕的是赖子手里他走私的把柄。
徐文俊不需要用这个把柄去威胁刘胖子。他只需要让刘胖子知道,这个把柄不止赖子一个人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
两千块的货款。刘胖子赖着不退,是因为他觉得周姐拿他没办法。但如果刘胖子觉得有人知道了他的底,而这个人跟赖子有关系呢?
他不需要真跟赖子有关系。他只需要让刘胖子不确定。
不确定就够了。
不确定是最大的武器。
徐文俊拿起笔,在活页本上写了两行字:
明天下午,城南批发市场。
找刘胖子,提九五年那批货。
写完,盖上笔帽。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