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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

老关的修车铺在巷子尽头,一间铁皮棚子,门口停着两辆待修的自行车和一台掉了漆的摩托车。空气里有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徐文俊到的时候,老关正蹲在地上补轮胎。手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关叔。

老关头也没抬。放学了?

徐文俊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他没急着说话,看着老关手里的动作。锉刀在橡胶内胎上磨,发出沙沙的声音。涂上胶水,贴上补丁,用铁块压住,等。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老关把轮胎翻了个面,检查还有没有别的漏点。

徐文俊没接话。

小军带的头?老关问。

嗯。四个人。砸了摊,我妈手蹭破了。

老关的手一停。然后继续锉。

人伤得重不重?

不重。皮外伤。

那就好。老关把补好的轮胎塞回外胎里,用手指顺着胎边捋了一圈。赖子这是试水。他不确定你背后有没有人,所以先砸一下看看反应。你要是当场动手了,他第二天就知道你没人。

我没动手。

我知道你没动手。老关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你不动手,他反而拿不准了。但拿不准不代表他会停。他下一步会加码。

加码?

堵你。堵你妈的摊。或者堵你放学。老关把轮胎挂到墙上的钩子上,转过身来看着徐文俊。赖子这个人,不怕硬的,怕大的。谁的来头比他大,他就缩。谁比他小,他就往死里踩。

徐文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关叔,陈九跟赖子是什么关系?

老关擦手的动作慢了一拍。

你问这个干嘛。

我需要知道。

老关把抹布扔在工具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嚼着烟嘴转了两圈。

赖子以前是给陈九跑腿的。九几年那会儿,码头走货,赖子负责盯船。后来陈九洗白了,赖子就接了夜市街这一片。算是陈九的外围。

外围。徐文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不算核心。但挂着陈九的名。所以夜市街没人敢动他。

那如果陈九知道了赖子吞过他的货呢?

老关的烟停在嘴边。他看了徐文俊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核实了一件事。这小子跟他爸一样,手里捏着牌,不到时候不亮。

你想用这个压他?

不是压他。是让他停。

不一样。老关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手指间。压他是结仇。让他停是给他台阶下。你直接拿陈九的名号去压,赖子会恨你。但他不敢动。因为他在陈九面前心虚。

那就够了。

够什么够。老关的声音粗了起来。你以为赖子停了就完了?他回头会查你。查你手里为什么有这些东西。查来查去,查到你爸身上。到时候陈九也知道了。你觉得陈九会怎么想?

徐文俊没说话。

老关说得对。他手里这张牌,用一次少一次。每用一次,就有人多知道一分。信息差是他的武器,但武器亮出来就不叫暗器了。

那怎么办?

老关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铁皮棚子里散不开,闷在头顶。

我去找赖子谈。

我。老关弹了弹烟灰。我不提陈九,也不提你爸的笔记本。我就跟他说,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你动他等于打我的脸。然后我提一句九哥的名号。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他,这条街上有眼睛。

他会买账吗?

会。老关说。因为他不确定我跟九哥还有没有联系。这种事,他不敢赌。

徐文俊想了想。

老关的办法比他自己的好。不亮底牌,只亮名号,让赖子自己掂量,如果赖子聪明,他就收手,如果他不聪明……。

关叔。

如果他问起我跟你什么关系呢?

老关干笑了一声。嘴角牵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爸把你托付给我的。就这么简单。

徐文俊看着老关。这个蹲在修车铺里补轮胎的中年人,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旧工装。他看起来跟夜市街上任何一个修车师傅没什么两样。

他的眼睛见过东西。见过码头上走货的夜晚,见过陈九还没洗白时候的样子,见过徐建国最后一晚出门的背影。

关叔,我爸最后那天晚上,

别问。老关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很硬。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等你站稳了脚再说。

徐文俊闭了嘴。

老关把烟掐灭在工具台上,从墙上取下一件夹克披上。

走吧。我今晚去。

我跟你去。

你不去。老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反而坏事。赖子要是看见你跟我一起,就知道你在背后搬救兵。我得一个人去,像路过碰巧聊两句的样子。

你回去看着你妈。今天别出摊了。

徐文俊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谢谢关叔。

别谢我。老关拉上夹克拉链。你爸当年也老说谢。烦。

徐文俊背上书包,走出修车铺。走了两步,回头扫了一眼。老关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把扳手和钳子一件件挂回墙上的架子上。

铁皮棚子在巷子尽头,光线暗。老关的影子投在墙上,比他本人宽了一倍。

徐文俊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夜市街。母亲的炒粉摊没出。巷子口那个位置空着,地上还能看到昨晚撒的盐和味精的痕迹。白的,混了灰,被脚印踩过。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家走。

手机响了。摩托罗拉翻盖机,震动声在书包里闷响。他翻开一看。

马六。

俊哥,听说昨晚有人砸你妈的摊?马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是赖子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俊哥,要不……我找几个人?

找什么人。

我认识几个社会上的,能打的,

马六。徐文俊没抬高声音,但马六的话停了。你忘了顺心茶楼怎么没的了?你忘了你那两万怎么还的了?找人打架能解决问题吗?

那……那怎么办?

不办。

不办?马六的声音尖了。他明天还来砸怎么办?

他来他的。我出我的摊。他砸一次我出一次。

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让一个人不敢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

俊哥,你……你别干傻事。

不会。徐文俊合上手机。

他站在家门口的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十月了,天暗得快。远处九鼎大厦的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一个黑影。顶层还没亮灯。

他把手机塞回书包,推门进去。

周秀兰在厨房里,没出摊,但她也没闲着,在灶台上炒菜,青菜炒肉片,一荤一素。

妈,手怎么样了?

早好了。你洗手吃饭。

桌上摆了三个碗。周秀兰、徐文俊,还有一个空碗。那个空碗以前是老关的位子。后来老关不来了,但周秀兰每次还是摆三个碗。

徐文俊盯着那个空碗,没说什么。

他洗了手,坐下吃饭。

明天出摊。

周秀兰的筷子一顿。

摊子我收拾好了。盐和味精补上了。豆芽重新买了一斤。徐文俊夹了一片肉片放进嘴里。他来砸,我再摆。他砸十次,我摆十次。

周秀兰看着儿子。灯光底下他低着头吃饭,跟平时一样。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你心里有数?

有数。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

巷子外面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徐文俊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回屋了。

才吃半碗,

不饿。

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坐在书桌前,他翻开活页本,写了两行字:

赖子在试水。下一步加码。

关叔今晚去找赖子。结果待定。

写完,他把笔帽盖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风又大了。窗帘被风掀起来。

他想起一件事。小军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两万块的事,有人查到你了。

有人,不是赖子自己查到的,是有人告诉赖子的。

他把活页本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之前记的东西。周胖子,阿贵,台球厅。

阿贵。

他去台球厅还钱的时候,阿贵在旁边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学生,拎着两万块现金来还别人的赌债。换了谁都会多想。

是阿贵告诉赖子的?

有可能。

他把两个字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个问号。

然后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