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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喝到第三泡,淡了。陈九没有续水。

他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轻轻一响。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开。转回来看徐文俊。

目光又变了。不是品茶的目光,不是读书的目光。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目光。温度多了一点。

你跟你爸真的很像。

他开了门。

你爸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

徐文俊走出3701。走廊长,地毯厚的,踩上去没声音。身后门关了,轻的。

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了,数字跳三十七三十二十,慢。电梯里有镜子,他看到了自己。白衬衫,领子硬了布鞋鞋底薄了偏左磨了,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指甲掐在掌心里,疼的,松开了。

“你爸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

说这话的人,三年前在笔记本上被父亲写了名字。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一九九五年八月。三个月后,父亲没了。三年后,他坐在三十七楼,喝了一杯铁观音,听这个人在面前说他爸是个聪明人,说他爸查了不该查的东西,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说你跟你爸真的很像。说你爸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

骄傲。他凭什么替他爸说骄傲。

大厅大理石地面亮的旋转门阳光进来,白的。出了九鼎大厦,热气扑上来,街上车、人,卖冰棍的吆喝,五毛一根。他站在门口,太阳晒眯了一下眼。

走了,往北走,不走大路,走巷子。

码头方向。但先不去码头。

他在想陈九说的每一句话。一句一句过。你爸当年也爱喝铁观音。父亲喝什么茶?母亲没说过,二叔没说过,笔记本上没写,陈九知道,陈九跟父亲一起喝过茶。你才十七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他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没的,算过。你爸查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他知道父亲查了什么。他就是父亲查的对象。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在告诉你,别查。来找我。他在告诉你,我看着你。每一句话都有两层。

面上是关心,底下是绳子。他走过一条巷子,拐了弯。墙上贴了一张纸,旧的,边角卷了,上面写着搬家公司和一个电话号码。有人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老关的修车铺。

走了二十分钟。巷子窄,两边的墙灰的,旧的。有几棵树,歪的,叶子落了,蝉叫得哑了,八月快过了。修车铺在巷子口,铁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暗的。一辆自行车翻过来,轮子拆了,链条挂在车架上。老关蹲在地上,拿扳手拧螺丝,铁的大的,手背上有油。

来了。

老关没抬头。扳手拧了两圈,停了,搁在地上。他站起来,拿布擦手,黑的油渍擦不干净,手指缝里还有。他看了徐文俊的脸,看了两秒。

坐了。

修车铺里面,一张木凳子,一个矮桌,上面搁了搪瓷茶缸,茶凉了。老关坐在轮胎上,掏出旱烟、铁锅头、烟丝,火柴。火柴划了,亮的,烟丝点着了,红的。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灰的,散了。

他怎么说?

徐文俊说了,从头说。三十七楼,办公室、紫砂壶,铁观音。陈九什么都知道。公司,合同、合纵联盟、钟伯年、陆德全,赵明远。陈九叫他爸老朋友。陈九说他爸查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陈九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陈九说碰到了别一个人扛,来找我。陈九说,你跟你爸真的很像。陈九说,你爸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

老关听完,没说话。烟在手指间烧,灰长了,没弹,自己掉了,落在地上,散了。

修车铺里安静了。外面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拖鞋啪啪啪,远了。

他说老朋友。老关开口了。声音低的,哑的,像铁锈。

他说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说,你爸跟我是老朋友。第二次说,我跟你爸是老朋友,老朋友的孩子我看着。”

老关把烟锅磕在地上。没磕在铁门框上,磕在地上,轻轻的,没声音。他抬起头看了徐文俊。

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惊不是怕是沉沉到底了,翻上来的东西。

他不只是老朋友。

什么意思?

老关没回答。他捡起扳手,蹲下去,继续拧那颗螺丝。拧了两圈,停了。手在扳手上搁着,没动。修车铺里暗,卷帘门拉了一半,光从下面进来,照在老关的脚上。布鞋,旧的,鞋底也薄了。跟徐文俊的鞋一样,走路多的人,鞋底薄得快。

他查了我爸查的东西,他知道我爸查了什么。徐文俊说,他跟我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他知道我可能会去查。他让我来找他,来找我,就是看着我。他看着我了,我就不能暗着查。我得明着做生意,暗着查。

老关的手在扳手上停了。

你打算查?

他已经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公司,合同合纵联盟,全知道。他发请柬叫我上去喝茶,不是为了收我。是为了看我什么反应。我看了,他看了,他觉得我不像十九岁的。下一步他要么收我,要么动手。我查不查,他都会走下一步。查了,我至少知道他在干什么。不查,我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动手了我还不知道为什么。

老关站起来。他把扳手搁在工具架上,铁碰铁,响了一声。他走到卷帘门前面,站着,背对着徐文俊。太阳从卷帘门下半截进来,照在他灰的裤腿上。

你爸也是这么想的。老关说,明着做生意,暗着查。查到最后,查到了陈九头上。

陈九跟他说了一句话。老关的声音低的。

那件事到此为止。徐文俊说。

老关转过头,看了他。

笔记本上写的。一九九五年八月。三个月以后,我爸没了。

老关没说话。他手搭在卷帘门上,看着巷子外面。阳光白的,墙灰的,蝉叫得哑了。

他拉了一下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光少了,修车铺暗了。

他当年跟你爸,不只是老朋友。老关背对着徐文俊,手还搭在卷帘门上,九零年认识的。你爸在他手底下做了两年。说是生意,更是交情。这事我想想,明天跟你说。

为什么明天?

老关松了手,转过身。他的脸暗的,但眼睛不暗。旱烟的火早灭了,烟锅搁在口袋里。他看着徐文俊,看了很久。看了五秒,六秒。跟陈九看他一样久,但看法不一样。陈九看他在找裂纹。老关看他在找什么,说不清。

因为说完了,你就回不去了。

铁卷帘门外面,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声,远了。修车铺里暗了,矮桌上的搪瓷茶缸,茶凉了,黑的。墙上挂了一把铁扳手,旧的,磨了,亮的,跟老关的手一样。

明天来。

徐文俊走出修车铺。巷子里太阳还亮着,但修车铺里暗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关蹲在暗处,手里拿着扳手,没拧螺丝,坐着。铁卷帘门拉了一半,光从下面进来,照在老关的脚上。布鞋,旧的,鞋底薄了。跟他的鞋一样。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