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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关找到老陈的时候,老陈在家里喝酒。

不是高兴。是怕。

老陈住在纺织厂宿舍区三号楼,跟徐文俊家隔了两栋楼。一室一厅,墙上贴着发黄的日历,电视开着没人看。老陈坐在饭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瓶二锅头和半碟花生米。

关叔。

老陈,跟我说说。

老陈倒了杯酒,没喝。昨天晚上收摊之后,两个人来找我。不是吴德发,不认识,一个戴墨镜,一个穿夹克。戴墨镜的说,老陈,你这摊子还想不想开了?我说怎么了。他说有人给你供的货,你别要了。要了出事。

就这些?

他还说了一句。你要是不知道好歹,下回碎的就不是酒瓶了。

老关的脸沉了。他坐在老陈对面,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报没报警?

报什么警?又没打人。摔了个酒瓶子,写了个字。警察来了也就说说,走了他们还来。老陈把酒一口闷了。关叔,我干了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他们说话的口气,不像赖子的人。赖子的人粗,动不动就喊。这两个人说话轻声细气的,跟聊天似的。

轻声细气。

老关把酒杯放下来。他听出了不对。

说话什么口音?

本地口音。但用词不像街面上的人。他说的不是你别要了。说的是建议你终止合作。

建议你终止合作。老关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

老陈点头。就是这话。不像混混说的话。像……

像做办公室的。

老陈愣了。对。就那感觉。

老关从老陈家出来,没回修车铺。直接去找了徐文俊。

徐文俊在家。周秀兰不在,出摊了。

关叔。

老陈被吓了。但吓他的人不是赖子的人。

是谁?

老关把老陈描述的那两个字复述了一遍。建议你终止合作。赖子的人不会这么说话。

徐文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想起了老关上次说的那个名字。

赵明远?

我不确定。但赖子背后的人在加码。吴德发出面是第一步,吓老陈是第二步。下一步会是什么?

动摊子?

有可能。或者直接动你。

关叔,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不退。

老关看着他。

赖子断供,我找新路。路通了,他来吓我。我退了,路就断了。断了不单是我的事,夜市街十几个摊贩全得跟着遭殃。他们回去买恒通的三成溢价,老陈一个月多花八百,阿婆多卖七碗糖水。我妈月底白干。

你不退,他加码。加到你扛不住。

扛不住再说。

你跟你爸一样。

我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下棋。我知道。

老关点了一根烟。吸了很深的一口。

你知道你在跟谁下棋?

赖子是一层。赖子背后的人是第二层。第二层可能是九鼎的赵明远,也可能是别人。第三层是陈九。陈九现在不知道我是谁。但他迟早会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退路了。所以在陈九知道之前,我得把路走稳。码头这条线,不只是粮油。黄三那儿能拿到粮油,阿成那儿能拿到干货。两条线抓在手里,就算赖子断了恒通商贸,我也供得上。

你供得上,赖子就急。赖子急了会做什么你不清楚。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看着我妈。

老关的烟停了一下。他看着徐文俊。

你怕他动你妈?

赖子的人砸过一次摊子。那次推了我妈。如果他们再动手,第一个目标是摊子,第二个是我妈。

老关沉默了。烟烧了一截,灰掉在地上。

我看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去码头见肥仔强。至少现在别去。你现在的量不够大,肥仔强不会因为几袋米粉出面。等你把夜市街的量做到足够大,再去码头谈,才有筹码。

多大量才算够?

一个月至少三千斤粮油。你现在一个月才一千斤出头。差一倍。

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老关把烟掐灭。一个月后你再去码头。到时候我陪你去。

还有一件事。老关站起来,走到门口。你那个黄三,留个心眼。他卖你粮油不问来路,不问去向。正常的批发商不是这样。要么他不在乎,要么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做大。等你做到值得他重视的时候。

接下来的两周,徐文俊把量做上去了。

第三批货一百袋米粉、七十袋面粉、三十五桶油。第四批一百二十袋、八十袋、四十桶。加上干货,每周两趟码头。

客户从夜市街扩展到了附近的两条小巷。卖早餐的老李要了面粉和油。卖盒饭的胖子要了大米。

第三周,月流水过了两千。利润四百出头。

赖子没再来吓人。

不是不吓了。是换了方式。

阿贵开始在夜市街固定蹲守。每天下午来,在街口小卖部门口坐两小时。不说话,不做事。就坐着看。

赵猛看不过去,问徐文俊要不要赶他。徐文俊说不用。

他坐着就让他坐着。他来是吓人的。你赶他,他就有理由闹事。不赶,他坐两天自己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阿贵确实坐了三天就不来了。但徐文俊知道,赖子没放弃。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第四周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周四下午,徐文俊去码头南边找黄三下订单。平房门开着,矮胖子在门口搬货。

黄老板在吗?

三哥不在。出差了。去省城拉货。后天回来。

那我后天来。

等等。矮胖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三哥走的时候留了个话。让我转告你。

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矮胖子自己写的:有人来问过你的事。小心。

徐文俊看着那张纸条。

谁问的?

不知道。三哥没说。就让我把这张条子给你。

什么时候来问的?

前天。三哥走了之后。来了一个人,开黑色桑塔纳。问黄三最近卖货给谁了。矮胖子说不知道。那人走了。

黑色桑塔纳。

徐文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黑色桑塔纳。1997年开桑塔纳的人,不是普通混混。赖子开面包车,阿贵骑摩托车,吴德发骑自行车。

开黑色桑塔纳的人,在另一个层面上。

他没回夜市街。直接去了修车铺。

老关听完,脸色变了。

黑色桑塔纳?

老关放下手里的活。从工具台底下摸出烟,手有点不稳。

你确定是黑色桑塔纳?

矮胖子说的。我没见到车。

老关吸了口烟。手上的黑油沾到了烟纸上,他没注意。

九鼎实业的车队里有三辆黑色桑塔纳。一辆是陈九自己的。一辆是办公室的。还有一辆……是批发市场那边的。

批发市场那边。赵明远。

关叔,是赵明远?

我不确定。但如果九鼎的人亲自来码头查你的货了,说明你已经不只是一个夜市街的小贩了。他们开始认真对待你了。

我一个月才四百块利润。值得他们查?

不是查你赚多少钱。是查你是谁。老关把烟灰弹在地上。你在码头搭了一条新线,绕开了恒通商贸。恒通商贸是赖子搞的,赖子背后可能就是九鼎。你绕开了恒通商贸等于动了九鼎的盘子。不管多少,动了就是动了。

他们查到我了?

暂时可能只查到一个姓徐的学生。还没查到徐建国。老关看着他的眼睛。但快了。码头上认识你爸的人不少。老周头、阿成、黄三,任何一个多嘴一句,姓徐的学生就变成了徐建国的儿子。

那我现在怎么办?

老关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烟抽完,又点了一根。修车铺的灯管嗡嗡响,外面有野猫在叫。

两条路。

第一条。收手。把码头的线断了,回批发市场买恒通的货。利润没了,但安全。九鼎的人查不到你头上,赖子也不再来找你麻烦。你安安稳稳读你的书,帮母亲摆你的摊。

第二条呢?

第二条。不收手。但换个方式。你别自己出面了。让赵猛去码头拿货。你退到后面。让九鼎的人查不到姓徐的学生,只查到一个搬货的壮小子。

赵猛去码头,他搞不定黄三。黄三只跟我谈。

那就找个中间人。赵猛去拿货,你在外面遥控。黄三那边,你跟他说明白,以后来拿货的是你的人,钱还是你结。

这能瞒多久?

瞒不了多久。但能给你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干什么?

老关看着他。

让你在陈九知道你是谁之前,把路走稳。走到他动不了你的程度。

徐文俊回到家,坐在桌前。

笔记本摊开在面前,他翻到最后几页密文,还有两段没解开。

第一段:改,事,方,在查。这段他解了一半。是改制,是方远征。但是什么,改制的事,什么事。

第二段更短,只有四个字,他一直没看懂:九,不,杀。

九,不,杀。

九哥。不杀。

不杀谁?

他爸?

他拿起铅笔,在九,不,杀。下面画了道线。

窗外的风灌进来,笔记本的纸页翻了两页。他按住。

远处九鼎大厦的灯亮着。三十七楼。

他合上笔记本。

路趟出来了。码头直供打通了。一个月四百块利润,十几家摊贩的供货渠道绕开了赖子。弧3的目标,做到了。

但路的尽头不是光明。是更多的暗。

九鼎的人在查他,方远征在查码头,赖子在等机会,老关在替他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父亲的旧笔记本和那只打火机。

打火机在灯下泛着暗金色。他没打火。

远处有船笛声,从海面上传过来,低沉,悠长。

他爸最后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是在码头。

他合上灯。

黑暗里,打火机的铁壳贴着他的手指,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