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徐文俊去了码头。
这次带了赵猛。
老关不知道。他跟赵猛说的是去拿货,没提码头。赵猛也没多问,蹬着三轮车就跟来了。
三轮车停在渔市巷子口。两个人步行穿过冷库区,绕到北段仓库。
阿成还在门口坐着。茶壶换了一壶新的,烟换了根新的。
又来了?阿成看见他,没什么表情。
成哥,上次拿的干货不错。今天再来拿点。
要什么?
五斤虾米,三斤干鱿鱼。
阿成报了价。虾米三十一斤,干鱿鱼四十五。比批发市场便宜两成多。徐文俊付了钱。
成哥,有个事想问你。
阿成端着茶壶,没应声。等着。
码头有没有人卖粮油?米粉、食用油、豆芽这些。
我说过了。粮油不是码头的主营。
我知道。但码头这么多人,总得吃饭吧?米面粮油从哪儿进?
阿成瞥了他。目光里有点东西,没不耐烦,是在琢磨。
你问这个干什么?
夜市街十几家摊贩的粮油供货断了。谁能在码头找到便宜粮油,谁就能做这帮人的生意。
你一个学生,替十几家摊贩找货?
我不找货。我找路。路通了,大家自己走。
阿成没说话。喝茶,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弹掉了。
码头南边有个叫黄三的,做粮油副食批发。不从批发市场走,直接从省城拉货。
价格比批发市场低一成,但他只做大客户,一次至少拉半车,你买得起。
半车。多少?
怎么也得五六百斤,按批发价算,大几千块,他手里只有一千出头。
黄三在码头南边哪儿?
你问够了没有?阿成的语气没变,但眼神冷了。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周叔的面子。你要是到处乱问,别把我扯进去。
不会。
行了。拿了货赶紧走。码头不是你待的地方。
赵猛在外面等着,蹲在冷库墙根下晒太阳。看见徐文俊拎着两袋干货出来,站起来。
俊哥,这就完了?
先回去。路上说。
两个人往回走。赵猛蹬三轮,徐文俊坐在车斗里,背靠着干货袋子。
猛子,你说码头那帮人,跟批发市场的有什么不一样?
赵猛琢磨着。
怎么个狠法?
我说不好。反正不一样。批发市场那帮人吵架归吵架,不动手。码头上的人你看阿成那个眼神,好像你欠他钱似的。
他没欠我钱。他只是不想搭理我。
对。就那样。好像你是个苍蝇,他想拍你又懒得拍。
徐文俊笑了一声。赵猛有时候说话挺准。
俊哥,咱们是不是要在码头拿货?
暂时不在码头拿粮油。码头干货便宜,但粮油比批发市场还贵。我得找另一个人。
码头南边一个叫黄三的。做粮油副食批发。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怎么找?
周三下午,徐文俊一个人去了码头南边。
码头南边跟北边不一样。北边是仓库区,铁皮棚子排成一排。南边是散货区,堆场、停车场、几间平房。大货车停在堆场上,工人在卸货。
他转了半小时,没找到这个名字。问了几个工人,都摇头。有的不理他,有的用方言骂了一句。
他没走。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看。
堆场东边有一间平房,门口停着一辆蓝色农用车。车斗里装着半车米面粮油。有人从平房里搬出一袋一袋的面粉往车上码。
平房门口没招牌。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地上散落着几个编织袋,上面印着金象牌大米。批发市场也有这个牌子。如果黄三从省城直接拉货,用的应该是省城的大包装。金象牌是省城品牌。
他走过去。平房门口站着个矮胖中年人,穿着汗衫,脖子上搭条毛巾。
师傅,这是黄三黄老板的地方吗?
矮胖子上下打量他。你找黄三干什么?
买货。粮油。
你买多少?
先问问价。
不零售。矮胖子转身要进屋。
我知道不零售。我想问大批量的价。
矮胖子停住了。回过头。
你大批量是多少?
半车起。
半车?你拉得走?
拉不拉得走是我的事。先问价。
矮胖子犹豫了两秒,往屋里喊了一声:三哥,有人找。
屋里传出一个声音:
矮胖子没回答,冲徐文俊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自己进去。
徐文俊走进平房。里面是个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就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电风扇。墙上贴着一张滨海市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瘦,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计算器,在按。
你找我?
黄老板?
叫我黄三就行。你要什么?
粮油。米粉、面粉、食用油、豆芽。量大的话,什么都要。
黄三放下计算器。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多大?
十七。
十七岁来码头买粮油?黄三笑了。没嘲笑的意思,是觉得有意思。你是哪家饭店的?
不是饭店。夜市街的。十几家摊贩的粮油供货断了,我想找条新路。
十几家摊贩?一年用多少粮油?
我没算过年用量。按月的话,米粉大概五百斤,面粉三百斤,油一百斤。加上豆芽、干货,一个月流水差不多两千块。
黄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两千块的流水,你来找我?
现在两千。等路趟通了,不止。夜市街十几家摊贩,批发市场被恒通商贸掐断了。谁先找到便宜货源,谁就占住这条线。
恒通商贸?黄三的表情微微一变。很轻,但徐文俊看见了。嘴角的肌肉收了收。
你知道恒通商贸?
码头上的人,什么都知道。黄三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没点。恒通商贸是谁搞的,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你能拿多少货、多久拿一次、钱怎么结。
第一批半车。米粉三十袋、面粉二十袋、油十桶。如果价合适,每周一次。
黄三把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半车粮油,省城拉过来运费三百。米粉十一一袋,面粉九块五,油三十二一桶。
加运费摊到每袋上贵一块。你再加一成利润卖出去,跟你夜市街的摊贩报批发价十三块五。比恒通商贸的十五块六便宜两块一。
这个人算账比他还快。
行。就这个价。
你先交一半定金。半车货款大概六百,定金三百。货到了你来自提。
自提?我没车。
那加五十块送费。我让车给你送到夜市街。
三百定金,他手里一千一,交了定金剩八百。
黄老板,第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后天。周五。
行。定金明天给你送来。
黄三终于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
小兄弟,你叫什么?
姓徐。
姓徐。黄三吸了口烟。
码头上的规矩你知道吗?从我这儿拿货,别跟别人说是从哪儿拿的。你卖给你的客户,那是你的事。但别把我扯进去。恒通商贸那边的人要是来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明白。
行了。明天把钱送来,后天货到。
徐文俊走出平房。海风灌进领口,凉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三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目送他走远。
走了几步,他听见黄三在身后跟那个矮胖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他只听清了两个字:
……像。
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