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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东港终于安静下来。

不是钟声带来的安静。

是人累到再也喊不出来的安静。

旧教堂外的石阶被烧黑了一片。

长椅、门板、铁皮、断裂的栏杆,全被堆成临时路障。

路障外,感染者的尸体和无人机残骸混在一起。

路障内,活人坐在地上。

有些人抱着膝盖。

有些人靠着墙睡着。

有些人盯着碎钟发呆。

黑钟裂成两半,躺在石阶前。

再也不会响。

可很多人看它的眼神,还是像看一块被打碎的天。

杨金龙坐在医疗区最里面。

右手被沈晚晴缠了三层绝缘绷带。

绷带下面,蓝白雷光还会偶尔渗出来,像皮肤里藏着一场没有完全停下的暴雨。

苏知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污染检测器。

检测器响了三声。

她眉头皱得很紧。

“你的源能波动不正常。”

杨金龙靠着墙,闭着眼。

“一直不正常。”

沈晚晴冷冷看他。

“别贫。”

杨金龙睁开眼,看她一眼。

“疼。”

沈晚晴动作顿了一下。

苏知夏也抬头。

杨金龙说:“你们不是医生吗?病人说疼,不该温柔点?”

沈晚晴面无表情地把绷带又勒紧半圈。

杨金龙吸了口气。

“沈医生,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刚才差点过载到神经灼伤。”

“没死。”

“等你死了,我再跟你讲道理?”

杨金龙安静了。

苏知夏看着两人,忽然有点恍惚。

这几天她见过太多跪着求救的人。

他们把她当圣女。

当药。

当最后一根绳子。

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更少有人敢这么对杨金龙说话。

沈晚晴没有崇拜他。

没有顺从他。

她会担心。

也会生气。

这反而让杨金龙像个人。

苏知夏低声道:“污染针残留已经压住了。”

沈晚晴看向她肩侧。

“你也休息。”

“我不累。”

“你从昨晚到现在治了七十三个人。”

苏知夏沉默。

沈晚晴说:“医生不是蜡烛。”

“烧完了不叫负责,叫浪费。”

苏知夏低下头。

这句话刺得她很疼。

因为过去很多天,她就是这么烧自己的。

东港人也习惯她这么烧。

教父更习惯。

每当她快撑不住时,教父就会让钟声轻一点。

让她忘记疲惫。

让她觉得还能再救一个。

再救一个。

再救一个。

直到“救人”变成一种看不见尽头的刑。

杨金龙忽然开口。

“沈晚晴说得对。”

苏知夏看向他。

杨金龙说:“天启不养会把自己耗死的好人。”

苏知夏怔了怔。

“那养什么?”

杨金龙笑了一下。

“养能活下来的麻烦人。”

沈晚晴看他。

“你这句话不像安慰。”

“本来就不是。”

他撑着墙站起来。

沈晚晴伸手拦他。

“去哪?”

“开会。”

“你的手。”

“还在。”

“杨金龙。”

他低头看她。

沈晚晴声音压低。

“你现在现实感稳定吗?”

杨金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医疗区外。

晨光从破窗里落进来。

灰色的。

像一层旧布。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因为分不到水在争吵。

有人把碎钟旁的石屑偷偷收进口袋,像想留住昨晚的某种信仰。

杨金龙看了一会儿。

“稳定。”

沈晚晴盯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我现在看所有人都挺烦。”

“这算稳定?”

“算。”

杨金龙说:“幻觉里他们一般都很听话。”

沈晚晴沉默两秒。

“行。”

“去开会。”

“但我跟着。”

杨金龙笑了。

“沈医生,你现在像我的监管员。”

“你可以这么理解。”

苏知夏下意识道:“我也去。”

沈晚晴看她。

“你休息。”

苏知夏摇头。

“东港是我留下来的地方。”

“我得看着。”

杨金龙没有拒绝。

“那就看。”

临时会议地点,就设在旧教堂后厅。

长桌已经被搬走。

地上铺着一张东港手绘地图。

许清棠蹲在地图旁,身边堆了三摞名单。

黑衣卫名单。

幸存者名单。

源核交付记录。

她一夜没睡。

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有血丝。

但声音仍然平稳。

“东港现存幸存者三千二百六十七人。”

“其中重伤二百一十九人,轻伤五百八十六人。”

“疑似钟声依赖严重者,约九百人。”

“黑衣卫一百四十六人,昨夜战死三十一人,被秦霜打残四十二人,剩余七十三人已缴械。”

秦霜站在角落,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纠正。

“不是打残。”

许清棠看她。

秦霜认真道:“是按规则削弱战斗力。”

许清棠停顿一秒。

“好。”

她在纸上改了一笔。

“被秦霜按规则削弱战斗力四十二人。”

韩烈靠在门边,差点笑出声。

秦霜满意地低下头。

林绯月抱枪站在地图另一侧。

“尸潮暂时退到港口外侧。”

“但远星投放的猎杀体还活着六只。”

“已经按你的命令关押。”

她看向杨金龙。

“这些东西只锁定你。”

“留下它们是风险。”

杨金龙说:“风险也是线索。”

“远星下一次投放会更强。”

“所以更要知道它们怎么找我。”

许清棠点头。

“我同意留下样本。”

“但关押权限必须分级。”

“不允许任何非授权人员靠近。”

“另外,黑铃铛已经封存。”

她把一个金属隔离盒推到桌上。

盒子上贴着三层封条。

没有字。

只有红线。

杨金龙看了一眼。

脑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昨晚白皇后的声音在铃铛里出现过。

现在它被隔离盒封住,像一颗还没拆开的雷。

许清棠继续道: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远星。”

韩烈皱眉。

“还有比远星更麻烦的?”

许清棠抬头。

“人。”

后厅安静下来。

许清棠拿起幸存者名单。

“东港人被钟声控制太久,正常秩序能力很差。”

“他们习惯被安排。”

“习惯上交。”

“习惯等待教父判断。”

“现在钟没了,他们短时间内会出现三种反应。”

“第一,感谢天启。”

“第二,恐惧天启。”

“第三,怨恨天启。”

赵猛蹲在门口,抓了抓头。

“救了他们还怨我们?”

白芷从阴影里走出来。

“当然。”

“人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笼门打开后,第一反应未必是跑。”

“可能是怪你把风放进来了。”

苏知夏脸色发白。

因为她知道这是真的。

昨晚钟碎之后,已经有人拉着她问:

“圣女,教父还会回来吗?”

他们明明看见教父把污染针和投放体引来。

可他们还是害怕没有他。

害怕自由。

害怕自己决定怎么活。

许清棠把第三摞记录打开。

“还有一个问题。”

“源核。”

“东港此前所有源核统一上交教父。”

“现在钟声作废,很多人会要求返还。”

韩烈直接道:“那就不还。”

许清棠看他。

“理由。”

韩烈一噎。

“都末世了,还讲理由?”

许清棠说:“天启要接管东港,就必须讲。”

“不讲理由,我们和教父没有区别。”

韩烈皱眉,却没反驳。

他最烦这种话。

但他知道许清棠说得对。

杨金龙坐在断裂的石台上,忽然问:

“源核还剩多少?”

许清棠道:“仓库里登记剩余三百四十二枚。”

“另有三十六枚高级源核去向不明。”

“根据账册,其中二十四枚可能已经交给远星。”

“剩余十二枚,被教父单独调走。”

杨金龙看向教父。

教父被押在后厅一角。

双手戴着金属束缚器。

身边站着两个天启队员。

他听见问题,抬起头。

“你想问我放哪了?”

杨金龙说:“嗯。”

教父微笑。

没有钟声之后,他笑起来仍然温和。

只是这种温和不再能安抚人。

反而让人觉得恶心。

“公开审判还没开始。”

“我可以保持沉默。”

韩烈骂道:“你还挺懂规矩。”

教父看向许清棠。

“天启不是要讲秩序吗?”

“秩序里,俘虏也有被审问流程。”

“不是吗?”

后厅一静。

这就是白皇后的题。

她甚至不用亲自出手。

只要把教父留下,天启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

如果讲秩序,就不能像黑街一样随便弄死俘虏。

如果为了效率直接撬开他的嘴,昨晚打碎钟声的理由就会变得可笑。

韩烈冷笑。

“他害了这么多人,还跟他讲流程?”

赵猛也低声道:“这种人不打不会说。”

几个被缴械的黑衣卫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闪动。

东港幸存者也在门外。

很多人在偷听。

他们想知道天启到底是什么。

是新的教父。

还是别的东西。

许清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杨金龙。

所有人都看向杨金龙。

教父也看着他。

“杨先生。”

“你昨晚说,跪出来的稳定你嫌脏。”

“那你今天打出来的真相,脏不脏?”

杨金龙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教父面前。

沈晚晴眼神一紧。

许清棠的手指也按住了记录本。

杨金龙蹲下,看着教父。

“你以为我会揍你?”

教父没有说话。

杨金龙抬手。

雷光在指尖亮了一下。

门外不少人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把雷光熄了。

“不揍。”

教父眼神微动。

杨金龙说:“我这人确实不怎么讲理。”

“但今天得讲。”

“为什么?”

“因为你想看我不讲。”

他站起来,看向门外那些偷听的人。

“唐梨。”

频道里立刻传来声音。

“在。”

“开广播。”

许清棠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

“公开审问会很麻烦。”

“那就麻烦。”

唐梨打开广播。

旧教堂外的喇叭发出刺耳电流声。

所有东港人都抬起头。

杨金龙的声音传出去。

“东港所有人听着。”

“教父会公开审。”

“源核去向会查。”

“黑衣卫做过什么,也会查。”

“天启不承诺所有人满意。”

“只承诺一件事。”

“规矩摆在明面上。”

“谁该死,为什么死。”

“谁该活,凭什么活。”

“都讲清楚。”

人群安静。

这种话没有钟声好听。

也不温柔。

甚至让人不安。

因为讲清楚,意味着很多人藏不住。

教父轻声道:“你会后悔。”

杨金龙没有关广播。

他直接问:“十二枚高级源核在哪?”

教父笑了。

“不知道。”

杨金龙点头。

“记下来。”

许清棠写下第一条。

教父拒绝回答。

杨金龙又问:“你向远星交付过多少活人?”

教父沉默。

杨金龙说:“记。”

许清棠写下第二条。

教父拒绝回答。

杨金龙继续问:“黑衣卫里谁负责抓人?”

教父仍然沉默。

杨金龙说:“记。”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他一条条问。

教父一条条不答。

一开始,人群还不明白。

后来,许清棠把记录同步给唐梨。

唐梨开始广播。

“第一问,高级源核去向,教父拒绝回答。”

“第二问,交付远星活人数量,教父拒绝回答。”

“第三问,黑衣卫抓捕名单,教父拒绝回答。”

“第四问,医疗区伤员源核扣押规则,教父拒绝回答。”

“第五问,失踪儿童名单,教父拒绝回答。”

人群的表情变了。

他们原本等着杨金龙暴怒。

等着他动刑。

等着他变成新的暴君。

可杨金龙没有。

教父越沉默,越像一堵黑墙。

而那些问题,就像一枚枚钉子,把墙后面的东西钉出轮廓。

一个女人忽然冲出来。

她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泪。

“我儿子!”

她指着教父,声音尖得像刀。

“我儿子三天前被黑衣卫带走!”

“他们说去隔离检查!”

“再也没回来!”

“你告诉我,他去哪了?”

黑衣卫里有人低下头。

许清棠立刻看过去。

“谁负责三日前隔离检查?”

无人回答。

女人扑向黑衣卫。

“你们说啊!”

“我儿子呢!”

混乱瞬间爆开。

几个失踪者家属也冲出来。

他们不再跪着求教父。

他们开始问。

问自己的家人去哪了。

问交上去的源核去哪了。

问为什么有人可以吃肉,有人只能喝稀汤。

问为什么黑衣卫的亲属不用跪。

问为什么苏知夏明明在救人,却总有伤员被半夜带走。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比尸潮更吵。

也比钟声更重。

教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怕杨金龙的雷。

却开始怕这些问题。

因为雷只能杀他。

问题会杀掉他曾经建立的一切。

许清棠立刻下令。

“分组登记。”

“失踪人口一组。”

“源核纠纷一组。”

“黑衣卫举报一组。”

“医疗区异常转移一组。”

“所有口供必须记录姓名和时间。”

“不许现场私刑。”

赵猛带着赎罪队压住人群。

他满头大汗。

“都排队!”

“要问的一个个来!”

“谁敢趁乱打人,老子先把他捆了!”

有人骂他。

“你以前不也抓过人吗?”

赵猛脸色一僵。

那人眼睛通红。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赎罪队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以前跟过赵猛。

做过不干净的事。

现在站在天启这边,并不等于那些事没发生。

这也是秩序。

不是只审敌人。

也会审自己人。

赵猛握紧钢棍,半天没说话。

杨金龙看向他。

“赵猛。”

赵猛抬头。

“你自己排一组。”

后厅一静。

赵猛脸色白了一下。

韩烈皱眉。

“老大,现在缺人。”

杨金龙说:“所以先不杀。”

赵猛喉咙滚了滚。

他低声问:“要是查出来呢?”

杨金龙看着他。

“该还的还。”

“该罚的罚。”

“该死的死。”

赵猛沉默很久。

最后,他把钢棍往地上一放。

“行。”

“我排。”

他走到举报组旁边,站在人群面前。

“谁要告我,来。”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真的走过去。

赵猛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但他没躲。

白芷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狠。”

沈晚晴说:“对谁狠?”

白芷笑了笑。

“对所有人。”

“也包括他自己。”

许清棠抬头看杨金龙。

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一点不明显的认可。

不是因为杨金龙善良。

他和善良关系不大。

而是因为他明白一件事。

新秩序不能只拿来砸敌人。

也必须能割到自己人。

割不到自己人的规矩,就是另一种钟声。

教父忽然开口。

“你真以为这样能建立信任?”

杨金龙看他。

教父说:“你公开审问,公开登记,公开处罚。”

“他们会一时痛快。”

“但很快,他们会发现,真相比钟声更难承受。”

“有人会发现亲人早就死了。”

“有人会发现自己交出的源核救不了孩子。”

“有人会发现自己崇拜过凶手。”

“有人会发现自己也是帮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那时,他们不会感谢你给他们真相。”

“他们只会恨你毁了梦。”

杨金龙说:“嗯。”

教父盯着他。

“你只会嗯?”

“不然呢?”

杨金龙走到门口,看着乱成一团的东港。

“你说的是实话。”

“站起来很疼。”

“清醒很疼。”

“知道真相也疼。”

他回头看教父。

“但疼不是你让他们跪的理由。”

教父沉默。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争吵。

是恐惧到变调的尖叫。

“有人变异了!”

医疗区方向,几名伤员突然抽搐。

其中一个刚被污染针擦伤的年轻男人,眼睛迅速泛灰。

他母亲死死抱住他。

“不要!”

“他没事!”

“他只是发烧!”

沈晚晴脸色一变,立刻冲过去。

苏知夏紧随其后。

年轻男人的指甲变黑。

皮肤下有黑蓝色纹路蔓延。

污染扩散速度比普通感染快至少三倍。

苏知夏掌心绿光落下,却被黑蓝纹路顶开。

“远星污染针。”

沈晚晴咬牙。

“不是自然感染。”

年轻男人发出低吼。

他母亲还抱着他。

“别杀他!”

“求求你们!”

“他刚才还帮你们搬路障!”

“他是好人!”

周围人围了上来。

有人喊:“苏医生能救!”

有人喊:“天启不是说会讲清楚吗?”

有人喊:“他还没咬人!”

林绯月抬枪,却没有立刻扣动。

沈晚晴检查瞳孔。

“还有意识。”

苏知夏额头全是汗。

“我能压污染,但需要时间。”

许清棠声音传来。

“隔离条件不足。”

“他一旦完全异变,会在医疗区造成二次伤亡。”

韩烈低声骂了一句。

“白皇后真会挑时候。”

是的。

这就是下一题。

不是远星杀人。

是让天启的秩序来杀人。

如果杨金龙下令处决,东港人会立刻记住:

钟碎后的第一天,天启杀了帮他们搬路障的人。

如果他不下令,一旦伤员异变失控,死的人会更多。

而且这不是一个。

医疗区里,还有七个污染针伤者。

他们都可能变。

那个母亲跪在杨金龙面前。

她这一次不是因为钟声跪。

是因为绝望。

“杨先生。”

“求求你。”

“你让我们站起来。”

“你不能刚让我们站起来,就杀我儿子。”

人群看着杨金龙。

一双双眼睛。

恐惧。

祈求。

怀疑。

怨恨。

都在里面。

教父也看着他。

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点很淡的笑。

杨金龙脑子里,那些声音又开始出现。

杀。

不杀。

救不了。

风险太大。

爽文主角应该强行救下所有人。

现实里没有那么便宜的奇迹。

如果你救不了,你就是骗子。

如果你杀了,你就是暴君。

杨金龙垂下眼。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雷光亮起。

沈晚晴抬头看他。

她没有说“别杀”。

也没有说“杀”。

她只是说:

“给我三分钟。”

杨金龙看着她。

“三分钟后呢?”

沈晚晴脸色苍白。

“三分钟后,如果他完全异变。”

她停顿了一下。

“我来下判断。”

苏知夏猛地看她。

“沈晚晴。”

沈晚晴没回头。

“我是医生。”

“如果救不了,我会说。”

“如果必须杀,我也会说。”

那个母亲哭着抓住她的白大褂。

“医生,求你。”

沈晚晴蹲下,看着她。

“我会救。”

“但你也要听清楚。”

“如果他已经不是你儿子了,我不能让他咬死别人家的孩子。”

母亲浑身一颤。

这句话很残忍。

但她听懂了。

杨金龙抬头。

“所有污染针伤者,单独隔离。”

“三分钟一轮检测。”

“沈晚晴和苏知夏共同判断。”

“能救就救。”

“救不了,现场处置。”

人群骚动。

有人喊:“凭什么你们判断?”

杨金龙看向那人。

“因为她们是医生。”

“那要是判断错了呢?”

“记下来。”

杨金龙声音很冷。

“以后审。”

那人被噎住。

杨金龙继续道:

“从今天开始,天启每一条处置,都留记录。”

“谁下令。”

“谁执行。”

“谁反对。”

“谁负责。”

许清棠立刻抬头。

她明白了。

这不是完美答案。

但这是现阶段唯一能对抗白皇后这一题的答案。

不把压力丢给一个暴君。

也不把责任丢给混乱的人群。

让每个判断都有名字。

让每个名字都必须承担后果。

秩序当然可能杀人。

但不能无名无姓地杀。

沈晚晴和苏知夏开始抢救。

三分钟。

短得像一口气。

长得像一辈子。

杨金龙站在隔离线外。

那个年轻男人在地上抽搐,眼睛一会儿灰,一会儿清。

他母亲被赵猛死死拦住。

她哭到没有声音。

韩烈站在旁边,火焰压在掌心。

林绯月枪口垂低,但保险已经打开。

秦霜蹲在隔离线外,认真看着年轻男人。

“他还在吗?”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敢回答。

第一分钟。

苏知夏压住污染扩散。

第二分钟。

年轻男人恢复了一点意识。

他看见母亲,嘴唇动了动。

“妈……”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

第三分钟。

检测器忽然长鸣。

黑蓝纹路冲上他的脖颈。

他的瞳孔彻底变灰。

手臂猛地挣脱束缚,抓向最近的苏知夏。

沈晚晴抬头。

她声音很轻。

却清楚得像刀落地。

“不行了。”

杨金龙闭了闭眼。

韩烈抬手。

火焰还没出。

一道银光先落下。

秦霜的银刃刺穿变异者肩胛,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她没有杀。

她看向杨金龙。

“还能等命令吗?”

杨金龙睁眼。

“处置。”

林绯月扣动扳机。

枪声很短。

年轻男人不动了。

他的母亲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哭喊。

整个医疗区都安静下来。

杨金龙站在那里。

没有解释。

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位母亲。

任由她的恨意落在自己身上。

唐梨在广播室里捂住嘴。

她没有播这一幕。

她不知道该不该播。

许清棠的声音响起。

“播。”

唐梨愣住。

“什么?”

许清棠说:“结果要播。”

“过程记录封存。”

“不要渲染死亡。”

“但要告诉所有人,第一例污染针异变者抢救失败,已由医疗组判断,战斗组执行处置。”

唐梨眼睛红了。

“他们会骂我们。”

许清棠沉默一秒。

“让他们骂。”

唐梨咬牙打开广播。

她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东港通报。”

“第一例污染针伤者抢救失败。”

“医疗组判断,已完全异变。”

“为避免二次伤亡,战斗组执行处置。”

“判断人:沈晚晴,苏知夏。”

“执行人:林绯月。”

“现场负责人:杨金龙。”

东港安静。

然后骂声响起。

有些人骂天启冷血。

有些人骂远星。

有些人骂教父。

有些人什么都不骂,只是抱着头哭。

杨金龙听着。

一声不吭。

沈晚晴走到他身边。

她脸色比刚才更白。

“还有七个。”

杨金龙说:“救。”

“如果救不了呢?”

“照规矩。”

沈晚晴看着他。

“你会被恨。”

杨金龙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第一天招人恨。”

沈晚晴没有笑。

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缠着绷带的手背。

“疼吗?”

杨金龙看着她。

“疼。”

沈晚晴低声道:“那就记住。”

“什么?”

“这不是爽。”

“这是人命。”

杨金龙沉默很久。

最后,他点头。

“记住了。”

远处,教父听见广播里的名字,看着医疗区里那具尸体。

他忽然低声笑了。

“看。”

“我说过。”

“站起来的人,会更痛苦。”

杨金龙转头看他。

一步一步走过去。

所有人以为他要动手。

可杨金龙只是蹲在教父面前。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一点?”

教父看着他。

“难道不是吗?”

杨金龙说:“不是。”

“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个人死了。”

“他妈可以骂我。”

“可以恨我。”

“可以记住是谁下的令。”

他看着教父。

“而你以前杀的人。”

“连恨谁都不知道。”

教父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杨金龙站起身。

“继续审。”

“今天不审出十二枚高级源核。”

“你就听一整天东港人问你问题。”

教父抬头。

杨金龙笑了笑。

“放心。”

“不打你。”

“我让他们问。”

教父第一次沉默得很难看。

因为他终于发现,杨金龙找到了一种比雷更麻烦的武器。

公开。

上午九点。

东港审问台搭了起来。

不是审判庭。

只是一张桌子。

一只录音笔。

三名记录员。

一块隔离区。

教父坐在桌后。

黑衣卫排在另一边。

东港人排成四条长队。

失踪人口。

源核纠纷。

伤员转移。

黑衣卫罪行。

许清棠站在中间,宣布临时规则。

“第一,禁止私刑。”

“第二,禁止污蔑。”

“第三,所有证词记录后交叉核验。”

“第四,天启人员被举报,同样登记。”

“第五,审问结果每日公开一次。”

她说完,看向杨金龙。

“还有补充吗?”

杨金龙站在人群前。

灰雾还没散。

晨光落在他身上,照不暖他的黑色外套。

他看着那些恨他、怕他、等他给答案的人。

“有。”

所有人安静下来。

杨金龙说:

“别把天启当钟。”

“钟碎了。”

“以后谁都别想只靠跪着活。”

人群没有欢呼。

甚至没有掌声。

只有很长的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没有钟声。

远星地下实验室。

白皇后看着屏幕。

第一例污染针处置记录,被传回数据库。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秩序杀人。”

“但没有崩溃。”

她身后,一个穿研究服的男人低声道:

“是否继续投放污染样本?”

白皇后摇头。

“同一题重复无意义。”

“那下一步?”

白皇后看着屏幕里的东港队列。

看着那些开始举报的人。

看着赵猛站在被举报队列里。

看着沈晚晴继续抢救剩下的污染针伤者。

看着杨金龙站在人群最前方,像一场随时会劈下来的雷。

她轻声道:

“他用公开对抗恐惧。”

“那就给他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

研究员低头。

“目标?”

白皇后抬手,调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天启大厦。

末世爆发前。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抱着文件。

照片被放大。

她的脸,和许清棠有七分相似。

白皇后说:

“找她姐姐。”

“如果还活着,送到东港。”

“如果死了。”

她停顿了一下。

面具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

“就让许清棠相信,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