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锅收好,星星要回家啦。”
黄牙一听“回家”,先去点锅。
“轻锅两口,蛮族铁锅二十七口,铜锅六口,有洞的九口。陛下,坏锅也带?”
燕归星坐在龙辇里,啃着肉干:“带。”
大黑问:“有洞怎么用?”
“补。”
黄牙点头:“补不好就当盆。”
大黑:“盆也能吃饭?”
“能装菜。”
大黑记下了:“锅不能丢。”
班师的队伍走得不慢。
俘虏押在后面,牛羊分成几队,战马另编。各部质子坐在平南快车里,手里拿着黄牙发的硬饼,一个个啃得脸发苦。
一个草原少年问译官:“星朝天天吃这个?”
黄牙听见了:“打仗才吃。平时吃肉包子。”
少年低头看饼:“那我能去打完仗以后吗?”
大黑在旁边说:“现在仗打完了。”
黄牙塞给他一碗热汤:“泡着吃。别把牙吃坏了。牙坏了,读书也疼。”
少年捧着碗,没再说话。
燕归星掀帘看了一眼。
这些质子怕她,也怕星辰军。怕就对了。可不能只怕。只怕会记仇。要让他们在边城吃饭、识字、算账,回去以后,他们会算抢一村人要赔多少马。
会算账的人,打仗前会多想一遍。
她放下帘子,把一枚铜板从兜兜里摸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黄牙看见:“陛下,您都当千古一帝了,还数一枚铜板?”
燕归星:“铜板也是钱。”
大黑:“千古一帝有多少铜板?”
黄牙:“这个户部得算到哭。”
燕归星点头:“让孟长谦哭。”
队伍近京前一日,贺兰辞派快马先报捷。
京城十里长亭外,百姓从早等到午后。
燕铁山、楚天阔、贺兰辞也在。
按理他们该随驾同归,可三人分头先回京压朝局。燕铁山押第一批俘虏入城,楚天阔整军需账,贺兰辞盯世家旧臣。三个人忙了几日,谁也没睡好。
现在站在长亭外,谁也不提朝政。
燕铁山来回走。
楚天阔看他:“你把地都踩实了。”
燕铁山:“怎么还没到?”
贺兰辞翻着报捷册:“按时辰,快了。”
燕铁山:“你刚才也这么说。”
楚天阔:“他早上就这么说。”
贺兰辞合上册子:“你们两个若闲,可去看百姓别挤着路。”
燕铁山:“我不去。我要第一个抱星星。”
楚天阔:“凭什么?”
“我是亲爹。”
“我是大干爹。”
贺兰辞:“我是随军参谋,按功劳也能排。”
燕铁山看他:“你排什么?你让她下阵斩旗,我还没跟你算。”
贺兰辞:“我不排,她也会去。”
楚天阔:“这话你在路上说了八遍。”
燕铁山:“八遍不够。”
旁边韩照听得头疼。他守京这些日子,抓了三批乱传谣言的旧臣,封了两处私仓,还得看三位摄政王在长亭外争谁抱娃。
新朝规矩真多。
也真怪。
远处传来军号。
百姓先动了。
“来了!”
“陛下回来了!”
“草原大捷!”
“封狼居胥的陛下回来了!”
燕铁山往前走了两步,又被贺兰辞拉住:“别挡道。”
燕铁山甩开他:“我看一眼。”
楚天阔已经站到最前:“我也看。”
龙辇从大道上过来。
小黄旗挂在车顶,旗上的星字洗过,边角还有草原灰印。大黑走在车侧,盾上多了几道刀痕。黄牙坐在锅车上,身后挂着一排缴来的锅,走一路响一路。
百姓看见那排锅,先愣,再笑。
有人喊:“黄大人,蛮族锅好用吗?”
黄牙回喊:“还没试完!有洞的别买!”
燕归星掀开帘子。
百姓声音一下压上来。
“陛下万岁!”
“陛下打赢了!”
“我家炖了鸡!”
“我家有枣糕!”
“我家孩子会背封狼居胥了!”
黄牙马上探头:“鸡和枣糕登记!孩子先背给史官听!”
何六抱着册子,脸都白了:“臣写不完。”
燕归星看见三个爹爹站在长亭外。
她还没下车,燕铁山已经走到车边。
“星星。”
燕归星扶着窗沿:“爹爹。”
燕铁山伸手要抱。
楚天阔从另一侧伸手:“星星,干爹抱。你爹手粗。”
燕铁山:“你手上金戒指硌人。”
贺兰辞走到车前:“先让陛下下车。路上颠了这么多日,要先看腿脚。”
燕归星自己跳下去。
三只手同时伸过来,都没接着。
她落地,拍了拍小袄子:“星星没事。”
燕铁山蹲下看她:“瘦了。”
楚天阔也蹲下:“脸小了。”
贺兰辞看了看她袖口:“手腕也细了。”
黄牙从锅车上跳下来:“三位王爷,陛下一路吃了。肉、汤、饼、糖,都没少。”
燕铁山看他:“那怎么瘦了?”
黄牙卡住:“打仗费人。”
大黑认真补:“也费锅。”
燕归星被三个人围着,往左看是亲爹,往右看是楚爹爹,前头还有贺爹爹。
她想的是快回宫。
长亭人太多。再站下去,百姓还要跪,爹爹们还要争,她还饿。
她伸出两只手。
左手给燕铁山,右手给楚天阔。
贺兰辞看着空手。
燕归星抬头:“贺爹爹牵衣角。”
贺兰辞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捏住她小袄子的后领边。
楚天阔笑:“贺老二,你今日排第三。”
贺兰辞:“能牵就行。”
燕铁山把燕归星抱起来:“星星,回宫吃饭。”
楚天阔:“先去长亭受贺。”
燕铁山:“吃饭要紧。”
贺兰辞:“百官已经等着。捷报要宣。俘虏要献。封赏也要开口。”
燕归星趴在燕铁山肩头:“能边吃边宣吗?”
黄牙马上说:“能。臣带了肉汤。”
许同文从长亭里出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
“陛下,受贺之礼不可边吃。”
燕归星看他:“许尚书。”
许同文行礼:“臣在。”
“星星饿。”
许同文闭了闭嘴,又打开礼册:“臣删三段。”
黄牙小声:“还得是饿管用。”
长亭受贺很短。
许同文删到不能再删,百官跪拜,报捷宣读,俘虏献上,草原降书入匣。呼延屠被押过长亭时,百姓没扔石头,也没靠近。
他们只是看。
有个老人问:“就是他要抢北境?”
黄牙答:“就是他。”
老人又问:“陛下打的?”
大黑举起断旗:“小小姐踹的。”
老人点点头:“踹得好。”
呼延屠低着头,没说话。
他在草原败了,在山下被绑了,到了京城,连骂声都没捞着。百姓不怕他,也不把他当大人物看。这个更难受。
燕归星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呼延屠活着,是给草原各部看的。京城百姓要看的,是新朝能护住人。
回城的路上,京城张灯结彩。
酒楼挂出红布,粥棚没停,孩子举着小旗跑,妇人端着热饼等军士经过。户部小吏跟在两边登记,谁给了什么,军中给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写。
孟长谦站在城门内,手里抱着账册,眼下发青。
燕归星看见他:“孟尚书。”
孟长谦跪下:“臣在。”
“钱够吗?”
孟长谦抬头:“够。缴获马匹、牛羊、皮货折价入账,草原纳贡另册。军赏可发,抚恤可发,京中粥棚可再开三月。”
燕归星满意了:“赏包子。”
孟长谦手一抖:“臣谢陛下。”
黄牙从车上递给他一个:“热的。”
孟长谦捧着包子,眼眶没抬。他这几日算到头发都要掉。现在听见“钱够”,比听见万岁还踏实。
入宫后,燕归星先吃饭。
三个爹爹坐在她旁边,谁也不走。
燕铁山给她夹肉:“多吃。”
楚天阔夹鸡腿:“这个嫩。”
贺兰辞把汤推过去:“先喝汤。”
燕归星看着碗里越堆越高:“星星只有一个肚肚。”
黄牙在旁边:“可以分两顿。”
大黑:“我能帮吃。”
燕铁山:“你吃你的。”
楚天阔看着燕归星低头啃鸡腿,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他这些日子想了很多。草原服了,京城稳了,百姓心也归了。新朝这根柱子,算是立住了。
可柱子立住,屋里的人未必都老实。
贺兰辞也在想这个。
百官今日跪得齐,声音也齐。可世家那几排人,礼做得没错,手却藏得很深。草原外患一平,内里的账就要翻出来。
燕归星吃完半只鸡腿,抬头看他:“贺爹爹,你有事。”
贺兰辞放下汤勺:“有。”
燕铁山皱眉:“让她先吃完。”
贺兰辞:“明早再说。”
燕归星咬完最后一口肉:“现在说。”
楚天阔看了贺兰辞一眼:“御书房?”
贺兰辞点头。
燕归星把手擦干净,跳下椅子:“走。”
黄牙急了:“陛下,饭还没吃完。”
燕归星回头:“留着。星星回来吃。贺爹爹,说吧,谁不想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