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个也能捡吗?”
沈氏手里的木勺停了停。
草丛后头那句话还没落干净,几个差役已经把刀摸了出来。
赵二先看燕归星。
他现在办事有个规矩。
先看小小姐。
小小姐若吃饭,他就不急。
小小姐若放碗,那就麻烦。
燕归星放下碗,摸了摸肚子。
她还没吃饱。
锅里鸡汤刚好,米粥也刚好。娘亲才吃了两口,祖母还没喝第二碗。外头的人现在出来抢,很不会挑时候。
张麻子坐在车边,手里端着鸡汤,嘴上硬:“谁在那儿?出来!”
草丛里安静了一下。
又有人说:“把粮留下,女人留下,刀也留下。爷们不杀人。”
差役们互相看。
一个差役小声问:“副头儿,是山匪?”
赵二回:“不像。山匪不会说刀也留下。”
“那是什么?”
“饿急了的人。”
张麻子咬牙:“管他什么人,敢劫押送队,拿下。”
赵二看了看他手里的汤。
“头儿,你先把碗放下。”
“我为何放?”
“你拿着碗不好拔刀。”
张麻子低头看碗,又看锅。
他不想放。
这汤是他排了半天才排到的。排队时,赵二还问了他一句:“头儿,你不是不排吗?”
张麻子差点把碗扣赵二头上。
可汤香。
他忍了。
草丛里又响了一声。
“听见没有?把东西留下!”
燕归星歪着头问:“你们是来抢饭饭的吗?”
草丛后的人没料到说话的是个奶娃。
“哪来的小孩?大人说话,小孩闭嘴。”
燕归星看向沈氏:“娘,他凶星星。”
沈氏把她往身边拉了拉:“先吃饭。”
“嗯。”
燕归星又坐回去,捧起碗。
草丛里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慌乱。
只有喝汤声。
还有一个差役小声说:“沈夫人,再给我半勺粥行吗?”
另一个说:“我刚才排在他后头,他插队。”
赵二压着声:“都闭嘴。外头有人劫道。”
那差役捧着碗:“副头儿,劫道也得吃完再打吧?”
赵二也想喝完。
他看了看燕归星。
燕归星正用小勺扒饭,吃得认真。
赵二就明白了。
小小姐没让动,那就别动。
草丛后的人等不住了。
七八个汉子钻出来,衣裳破,手里拿着木棍、柴刀,还有两把缺口的刀。
领头的是个高个男人,胡子乱,肋骨从破衣里顶出来。他先看差役,又看燕家人,最后盯住锅。
“好啊,流放犯还吃鸡。”
张麻子冷笑:“你也知道这是流放队?敢劫官差?”
高个男人盯着他:“官差吃鸡,百姓啃树皮。你们有脸说官差?”
张麻子骂:“放肆!”
高个男人往前一步:“少废话。锅留下,人留下。”
差役们往锅边挡。
不是护燕家。
是护自己的汤。
一个差役急了:“你抢别的也行,锅不能抢。”
高个男人看他:“你们押犯人,还给犯人炖鸡?”
那差役看燕归星一眼,没敢答。
赵二出来打圆场:“兄弟,荒路上都不容易。我们是押送队,犯人是朝廷点名的,动不得。你若要口粮,黑面馍给你两个,拿了就走。”
高个男人看了黑面馍一眼。
“你自己留着垫牙吧。”
张麻子听见这句,手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什么叫垫牙?这是官粮。”
高个男人看着他的碗:“那你喝的是什么?”
张麻子把碗往身后藏。
燕归星看见了。
她想了想,问:“你们饿吗?”
高个男人低头看她。
小娃坐在火边,红袄子沾了灰,手里捧着碗。碗里有白米,有鸡肉。旁边那妇人衣裳旧了,却坐得直,正在给老人盛汤。
他咽了一下。
“饿。”
燕归星点头:“饿可以排队。”
高个男人怔住。
差役们也怔住。
张麻子第一个反对:“不行!锅里没多少。”
燕归星看他:“你碗里有。”
张麻子把碗抱紧:“这是我的。”
“你刚才说不排。”
“我排了。”
“那他们也排。”
高个男人反应过来,笑了一声:“小孩,你让我们排队?”
燕归星认真点头:“嗯。打娘亲的不许吃,抢饭的不许吃,凶祖母的不许吃。”
高个男人握着柴刀:“我要是不排呢?”
燕归星看他。
她还在算。
这些人饿,手里有刀。若真打起来,差役会乱,燕家孩子会哭,娘亲要护祖母,锅会翻。
锅翻了,饭没了。
不划算。
她放下碗,从地上捡起一粒小石子。
赵二看见她捡石子,背后发紧。
小小姐用绿豆都能打门闩。石子比绿豆硬。
高个男人还在往前走。
“把锅端过来。”
张麻子这回倒硬气:“你敢!”
高个男人看了他一眼:“你也配说话?”
张麻子站起来,忘了自己腿还麻,膝盖一软,又坐回去。
高个男人笑出声。
下一下,燕归星手里的石子飞出去,打在他脚前。
土被打出一个小坑。
高个男人停住。
燕归星说:“再走,打手手。”
高个男人低头看坑,又看燕归星。
他想不通。
这么小的孩子,手哪来这么准。
也许是巧。
他握紧柴刀,又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颗石子打在他手腕上。
柴刀掉地。
他捂住手,后退两步。
后头几个人要冲,赵二赶紧拔刀:“别动!”
差役们也站起来。
现在他们有底了。
小小姐出手了。
燕归星拍了拍手:“说了打手手。”
高个男人忍着疼,看她的手。
没有暗器袋,没有弓,什么都没有。
石子是地上捡的。
他忽然不想往前了。
一个瘦子凑到他身边:“大哥,怎么办?”
高个男人咬牙:“抢。”
瘦子看了看地上的坑:“抢谁?”
高个男人没答。
他想抢差役。
差役有刀,有官身,却怕死。
可这个小孩不对劲。
她看着他,不哭不跑,还在护着锅。她不是为了逞能。她是怕饭翻了。
越这样,他越摸不准。
张麻子忽然喊:“赵二,把他们拿下!”
赵二没动。
“头儿,拿下他们,谁看锅?”
“锅重要还是差事重要?”
“现在锅重要。”
张麻子骂不出来。
他也想喝第二碗。
燕归星抬头问高个男人:“你们有多少人?”
高个男人不答。
“后面还有人吗?”
还是不答。
“有小孩吗?”
高个男人手指动了动。
燕归星看见了。
有。
她想了想:“小孩可以吃。”
高个男人看她:“你说什么?”
“小孩先吃。老人也吃。拿刀的最后吃。”
差役们这回不乐意了。
“那我们呢?”
燕归星看过去:“你们排过啦。”
“可我们没吃饱。”
“你们明天捡。”
赵二低头。
又是他捡。
沈氏拿着勺子,看了女儿一会儿。她没有拦。
这孩子心里有账。
谁该打,谁该喂,她比大人分得清。
高个男人慢慢把柴刀捡起来,却没往前。
“你真给?”
燕归星点头:“排队。”
“我们若吃完还抢呢?”
燕归星把第三颗石子放在掌心。
“那就打腿腿。”
高个男人看着她。
他不信一个三岁孩子能管住几十个饿疯的人。
可他的手腕还麻着。
他往后喊:“把孩子和老人带出来。”
草丛里很快出来一群人。
不止七八个。
有三十来人。
女的抱着孩子,老人扶着木棍,还有两个半大少年背着破包袱。他们一出来,差役们的手都按上刀。
张麻子低声骂:“赵二,你还说不像山匪?这叫不像?”
赵二也没料到有这么多人。
“小小姐,锅不够。”
燕归星看着那群人。
锅肯定不够。
但空间里有粮。
她不能拿太多好东西。饿久的人看见精米会乱。先给粥,薄一点,再给粗粮。
她转头问沈氏:“娘,能加水吗?”
沈氏道:“能。汤会淡。”
“淡也热。”
老夫人开口:“先给孩子。”
沈氏点头。
燕归星从兜兜里摸出一小袋粗米,放到锅边。
赵二盯着那袋米。
刚才没有。
现在有。
他选择看火。
沈氏把米倒进去,又添水。锅里的汤变多,鸡肉变少。差役们看得难受,但没人敢说。
高个男人看见那袋米,手腕又麻了一下。
这孩子身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若她拿出来的是米,也能拿出来刀。
若她能在草丛里捡到鸡,也能在别处藏人。
他越想,越不敢抢。
流民排了队。
第一个孩子接过碗时,手抖得厉害。
燕归星看他:“小口。”
孩子不敢抬头,只点了一下。
沈氏给他盛了半碗粥,又放了一小块鸡肉。
那孩子盯着鸡肉,没吃,先端给后头的妇人。
妇人把碗推回去:“你吃。”
燕归星看了看。
她拿起自己的碗,里面还有半块鸡腿肉。
沈氏按住她的手。
燕归星抬头:“娘,星星吃饱啦。”
沈氏看着她的小肚子。
没鼓。
“你没饱。”
燕归星小声:“空间还有。”
沈氏的手停了停。
她把碗松开。
燕归星把鸡腿肉夹给那个孩子。
“吃,长肉肉。”
孩子看她,嘴唇动了动:“谢谢。”
“不谢,排队。”
赵二在旁边听得想笑,又笑不出来。
小小姐救人也像收账。
队伍忙到夜深。
锅里的粥分了三轮,最后差役也喝上了半碗淡汤。张麻子端着空碗,坐在车边,肚子还叫。
他盯着锅。
锅边还剩一层米汤。
沈氏已经把燕归星抱到身边,用旧衣盖着。燕归星闭着眼,手却放在兜兜上。
张麻子等了很久。
赵二去安置流民。
差役们也困了。
他慢慢站起来,端着碗往锅边挪。
他不抢。
他就刮一口。
一口也行。
刚蹲下,手还没碰到锅沿,啪的一声,一颗石子打在他手腕上。
碗掉了。
燕归星没睁眼。
“坏叔叔,偷饭饭要排队。”
张麻子捂着手,咬着牙:“我排明天的行不行?”
燕归星翻了个身。
“不行,明天赵二先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