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别怕,星星顺便把皇帝伯伯也搬空。”
沈氏站在城门下,手还停在半空。
燕归星被传旨太监牵着往回走。她腿短,走了三步,回头看一眼沈氏。
“娘,星星吃完饭饭就回来。”
沈氏没有追上去。
她看着那小红袄被宫人围住,手慢慢收回袖子里。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她身边。
“别乱。”
沈氏低声道:“娘,我没乱。”
老夫人看着宫门方向。
“她说去吃饭,你就当她真去吃饭。”
沈氏没答。
燕归星已经被带进城门。
传旨太监走得快,她跟不上,就停下。
传旨太监回头:“小小姐,怎么不走了?”
燕归星伸手:“抱抱。”
传旨太监一噎:“咱家是来押你的。”
“腿腿短。”
“你自己走。”
“那星星坐地上。”
她说完就坐下了。
传旨太监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兵,又看着她两只小脚丫。
他今日接的是急旨。
陛下要这个孩子进宫。
人必须带到。
可这孩子打过刘成,宫里已经传开了。刘成还在大牢里哭,说自己冤。
传旨太监想了想,弯腰把她抱起来。
燕归星拍拍他肩膀。
“公公乖。”
传旨太监脚下一顿。
他忍住了。
不能和三岁孩子吵。
吵赢了也丢人。
进宫后,路上全是禁军。
每个人都低头查地,查墙,查水缸,连花盆都翻了。
有人喊:“国库封了没有?”
“封了!”
“私库呢?”
“空了!”
“御膳房缺了三口锅!”
“不是三口,是十九口!”
传旨太监抱着燕归星,走得更快。
燕归星趴在他肩上,认真听。
十九口?
她昨夜收得急,还有锅没拿完。
不好。
浪费。
到了前朝库门附近,传旨太监被拦住。
守库士兵道:“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传旨太监道:“咱家奉旨带燕归星进宫。”
守库士兵看向他怀里的小娃。
“就是她?”
燕归星挥手:“叔叔早。”
守库士兵没敢应。
他昨夜也在外头守过。
门一开,刘成抱着钱袋跪在空库里。
那场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这个小娃被抱到他面前,他只想把门锁再加三道。
传旨太监道:“让开。”
守库士兵摇头:“不成。陛下说了,国库先清点。少一枚铜板,守门的都要掉脑袋。”
燕归星从传旨太监怀里探头。
“还有铜板?”
守库士兵喉咙一紧。
“没有。”
“你刚说有。”
“我说的是,少一枚。”
“那就是还有。”
守库士兵后退半步。
传旨太监也听出不对,抱着她转身就要走。
燕归星忽然捂住肚子。
“公公,星星饿。”
“进了殿,陛下会问话。”
“饿了走不动。”
“咱家抱着你。”
“饿了会哭。”
传旨太监看她。
燕归星已经吸了吸鼻子。
传旨太监脑子里过了一遍。
宫里国库刚空。
私库也空。
陛下正要发疯。
若这个孩子在殿前哭得满地打滚,他也要挨罚。
“你想吃什么?”
“糖。”
“没有。”
“点心。”
“没有。”
“那叔叔腰上有。”
守库士兵低头一看,自己的干粮袋没了。
燕归星手里多了一块麦饼。
她咬了一口,皱眉。
“不好吃。”
守库士兵看着空腰。
他想抓她,又不敢。
她刚才没碰他衣服。
麦饼怎么到她手里的?
这若是刀呢?
这若是他的钥匙呢?
他摸钥匙。
还在。
他松了口气。
下一下,腰间一轻。
钥匙没了。
燕归星把麦饼塞回干粮袋,把钥匙握在手里。
“叔叔,你掉东西啦。”
守库士兵伸手:“还我。”
“你先说,还有哪间库没空?”
“没有。”
“说谎要打手手。”
传旨太监忙道:“小小姐,国库不能再进。”
燕归星看他:“皇帝伯伯让星星进宫。”
“是。”
“国库在宫里。”
“是。”
“那星星进国库,也算进宫。”
传旨太监张了张嘴。
这话不对。
可他一时接不上。
守库士兵急了:“小小姐,昨夜已经没了,真没了。剩下的是备用军械库和常平仓底册,不值钱。”
燕归星眼睛亮了。
“军械库?”
守库士兵闭嘴。
说漏了。
燕归星从传旨太监怀里滑下去,抱住守库士兵的腿。
“叔叔带路。”
“我不带。”
“那星星喊,说你藏钱钱。”
“我没有!”
“你刚才藏麦饼。”
“那是我的饭!”
“皇帝伯伯会信吗?”
守库士兵看着她。
他不想带路。
可他也不想见陛下。
陛下现在谁都不信。
国库空了,总得有人背。
刘成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说不准就落到守门的头上。
这个孩子要进去,他拦不住。
不如带她去那间假库。
里面只有旧枪杆和坏甲片。
让她看一眼,死心。
守库士兵压低声音:“只看一眼。”
燕归星点头:“嗯嗯。”
传旨太监拦她:“不行。”
燕归星看他:“公公,你也想背锅锅?”
传旨太监抱着拂尘,退了一步。
他不想。
军械副库在国库后头。
门小,锁旧。
守库士兵开门时,还在盘算。
坏甲片没用。
旧枪杆也没用。
她拿走就拿走。
总比进正库强。
门开了。
里面一排排箱子。
有旧甲,有长枪,有弓弦,有还没登记的刀胚,还有几车边军冬衣。
燕归星站在门口,没动。
守库士兵忙道:“你看,都是破的。”
燕归星摸了摸一件冬衣。
“这个给爹爹兵兵穿。”
守库士兵道:“这批衣服本来要送北境,后来陛下压下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
“说是镇北军不缺衣。”
燕归星把冬衣收了。
整车没了。
守库士兵手还扶着车把。
车没了。
他扶了个空,差点跪下。
燕归星又摸刀胚。
“这个能打坏坏。”
刀胚没了。
“这个也要。”
长枪没了。
“这个补补还能穿。”
旧甲没了。
“这个木头烧火。”
坏枪杆没了。
守库士兵看得额头出汗。
这不是小偷。
这是户部搬仓。
传旨太监扶着门框,小声道:“小小姐,够了吧?”
“不够。”
“还想拿什么?”
“粮。”
守库士兵忙道:“粮没了。”
燕归星看他。
守库士兵把话吞回去。
她会拿东西。
也会套话。
三岁半,不该这样。
他越想越不踏实。
这孩子昨夜若想杀人,宫里现在不会只是空库。
她没杀,是她暂时不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发紧。
燕归星已经走到内侧小门前。
“这里。”
守库士兵赶紧挡住:“那里不能进。”
“为什么?”
“那是应急仓。”
“有粮。”
“没有多少。”
“多少也是粮粮。”
“那是京营三日口粮。”
“京营要打星星吗?”
守库士兵哑了。
京营当然要打燕家。
陛下把燕归星押回宫,本来就是要审,要扣,要逼燕铁山跪。
燕归星抬头看他。
“叔叔让开。”
守库士兵没动。
她伸出小手,按在他膝盖上。
“不打你,星星赶时间。”
守库士兵让开了。
不是怕疼。
是他刚才算了一下。
一仓粮和自己的腿,哪个重要。
答案很清楚。
应急仓门打开。
米袋、麦袋、豆袋、盐包,摆了满屋。
燕归星安静了片刻。
她先收盐。
前世她吃过没盐的苦。
盐比金子要紧。
再收米。
麦。
豆。
麻布袋。
木桶。
称。
账册。
连门后的扫帚也收了。
传旨太监看见扫帚没了,忍不住道:“扫帚也要?”
“扫鸡毛。”
“哪来的鸡毛?”
“等下就有。”
传旨太监没听明白。
守库士兵听明白了。
她还要去御膳房。
他低声提醒:“小小姐,御膳房现在守着人。”
燕归星歪头:“有吃的?”
守库士兵闭嘴。
燕归星把最后半袋绿豆收好,又捡起地上一粒米。
她吹了吹。
“不能浪费。”
传旨太监看着空仓,腿有些软。
“现在可以去见陛下了吧?”
燕归星摸摸肚子。
“饿。”
“你刚吃了麦饼。”
“不好吃,不算。”
“那你要去哪儿?”
她抬起小脸,鼻子动了动。
远处飘来肉香。
燕归星认真听了听,又往前走了一步。
守库士兵下意识捂住腰间钥匙。
燕归星没拿。
她看向御膳房方向。
“御膳房,好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