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摆。让他们看看,星星家里锅多。”
黄牙把这句话当成圣旨,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点锅。
“御膳房大锅六口,汤锅十二口,小砂锅三十口。陛下,够摆朝饭,但不够吓人。”
大黑问:“锅也能吓人?”
黄牙:“能。饭多,说明粮多。锅多,说明人多。人多还吃得起,番邦使者就得先想想。”
燕归星坐在御案边,手里拿着南港送来的贡单。
她看字不多,只看数字。
金砂三箱。珍珠两匣。香料二十袋。犀角四支。番布五十匹。还有一头黑豹。
她点到黑豹时停了停。
“黑豹能吃吗?”
黄牙也停住:“陛下,这个……不好做吧。”
大黑:“能骑吗?”
贺兰辞把贡单接过:“扶桑使者带来的,说是海外异兽。按礼,入殿前该锁笼。”
楚天阔靠在椅背上:“他们不会只想献兽。”
燕铁山把刀放到旁边:“敢在殿上放出来,我剁了。”
燕归星想的是另一件事。
海外使者来得太齐。巨舰刚下水,他们就一块儿到京。怕是有,也有探。探她这个三岁女帝到底是个什么人。若他们只看到一个坐龙椅的小娃,心里会省掉三分税。她不喜欢被人省税。
“让他们带进殿。”
贺兰辞看她:“黑豹也带?”
“嗯。”
燕铁山不同意:“星星。”
燕归星看他:“笼子锁好。”
燕铁山还是看着她。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爹爹在。”
燕铁山不说话了。
第二日大朝。
番邦使者站在殿外,先被大黑看了一圈。
扶桑使者佐藤光穿着宽袖袍,身后四名随从抬着铁笼。笼里黑豹趴着,尾巴扫着笼底。
吕宋使者小声问译官:“星朝皇帝真是幼童?”
译官没答。
真腊使者捧着金盘:“若幼童主国,摄政王才是实权?”
南珠使者低声:“别乱说。南港那艘船你看见了。”
佐藤光也看见了。但他想得不一样。
船大不代表皇帝强。中原新朝刚立,草原才平,海上又开。若今日能让他们在殿上丢脸,后头谈税,扶桑就能少交一成。黑豹是他带来的,药也喂过。人一近就扑。只要笼门一开,殿上必乱。
他不求伤人。
他只要小皇帝哭。
内侍唱名。
使者入殿。
燕归星坐在龙椅上,小脚踩着木墩,手里还拿着半块糖糕。她看见他们进来,先看贡物,再看人,最后看笼子。
黄牙站在侧边,手里拿着小册。
“扶桑贡金砂三箱,珍珠一匣,黑豹一头。”
大黑问:“黑豹也记账?”
黄牙:“能吃能养都得记。”
佐藤光跪得不低。
“扶桑小国,闻星朝威名,特献海外猛兽,愿与星朝永结通商。”
译官翻完,燕归星问:“税交吗?”
佐藤光卡住。
他备了长话,备了礼词,没备第一句问税。
“陛下,通商之税,当由两国细议。”
楚天阔扇子一开:“平南港规写得清楚。入港抽十,护航另算。你若嫌贵,可绕远。”
佐藤光:“海路并非星朝一家。”
楚天阔:“船炮也不是你一家有。”
真腊使者把头低得更低。
吕宋使者在旁边算。抽十不低,可星朝若护航,海盗少,货损也少。关键是别和这个扶桑人一块儿硬顶。扶桑隔得远,他们港口近。挨打先挨他们。
佐藤光抬头看龙椅。
小女帝还在咬糖糕。手小,脸也小。她不像打过草原的人。说是她踹断王旗,佐藤光不信。他在海上见过太多夸出来的王。
他抬手。
随从把铁笼往前抬。
“陛下,此兽性烈。若能驯服,方显天威。扶桑愿献驯兽人,助陛下管束。”
黄牙眯着眼:“他是说咱们管不住?”
大黑:“要不要我管?”
燕归星看着笼子:“开。”
贺兰辞没拦,只吩咐禁军:“殿门关半。别让它跑到百官里。”
燕铁山站到御阶下:“星星,别下台。”
燕归星点头:“嗯。”
佐藤光手指动了一下。
随从打开笼门。
黑豹没有出来。
黄牙伸头:“睡着了?”
随从用铁钩碰了一下。黑豹抬头,喉间发出低声,前爪往外探。
佐藤光低声说了一句扶桑话。
黑豹冲出笼子。
它直奔御阶。
百官往两边退。许同文把礼册护在怀里,退得很快。何六躲到柱后,还没忘拿笔。
大黑要上前,燕归星抬手:“别动。”
黑豹已经到御阶下。
燕铁山的刀出了半寸。
燕归星从龙椅上滑下来,踩着小木墩往前走。黑豹扑上来,爪子按向她的肩。
她抬手。
一巴掌拍在黑豹脑袋上。
黑豹趴下了。
殿里安静了一下。
燕归星蹲下,伸手揪住黑豹耳朵:“坏坏。”
黑豹四爪贴地,尾巴不扫了。
黄牙看得发愣:“这就管住了?”
大黑认真看了看:“它怕小小姐。”
佐藤光跪在原地,手还抬着。
他想要殿上乱。可乱的只有他自己。他带来的兽,吃了药,训了半月,连船上水手都不敢近。现在被三岁娃一巴掌拍趴,还被揪耳朵。
燕归星想的是,不能把黑豹打死。死了就是贡品损耗,还得问谁赔。活着能养,能给大黑练胆,也能让番邦使者看清楚。她的天威不是礼部写出来的。
她爬上黑豹背。
黑豹没动。
黄牙赶忙提醒:“陛下,它没鞍。”
燕归星抓着耳朵:“走。”
黑豹往前爬了两步。
大黑看了一眼:“这个坐骑矮了点。”
黄牙:“你别挑。不要钱。”
燕归星骑着黑豹到了佐藤光面前,低头看他。
“税交吗?”
佐藤光的头磕到地上。
“交。”
“抽十。”
“交。”
“护航另算。”
“交。”
“黑豹归星星。”
佐藤光嗓子发干:“归陛下。”
黄牙马上写:“黑豹一头,入内苑,不入膳房。”
黑豹听不懂,但耳朵动了动。
大黑问:“它有名字吗?”
燕归星想了想:“黑锅。”
黄牙一拍册子:“好养活。”
贺兰辞看向各国使臣:“诸位还有贡兽吗?”
吕宋使者把盒子往前推:“我国只有香料。香料不咬人。”
真腊使者:“我国贡药材。药材也不咬。”
南珠使者:“我国贡珍珠。珍珠更不咬。”
楚天阔笑出了声:“诸位懂事。”
佐藤光额头贴地,不敢抬。
他原来以为星朝小皇帝只是个摆在龙椅上的名头。现在他得改账。星朝有船,有炮,有粮,还有个能把猛兽拍趴的小皇帝。往后扶桑商船入港,少带心眼,多带税银。
燕归星从黑豹背上下来,又把它耳朵揪了一下。
“趴好。”
黑豹趴在御阶下。
燕铁山把刀收回去。他走到她身边,先看手。
“疼不疼?”
燕归星摇头:“不疼。”
燕铁山这才看向佐藤光:“下次献兽,先拔牙。”
佐藤光忙道:“不敢。”
黄牙小声:“拔牙就不能啃骨头了。”
大黑:“黑锅啃什么?”
黄牙:“问内苑。”
许同文从旁边出来:“陛下,万邦朝贡之礼尚未完。”
燕归星坐回龙椅:“继续。”
许同文翻开礼册,看了一眼黑豹,又把后头“诸使赞天威”四个字划掉。
不用赞了。
人都跪着。
贡礼走完,楚天阔把各国通商文书呈上。
“吕宋愿入平南港,岁贡香料。真腊愿开药材市。南珠愿给水师补给岛。扶桑愿交港税,求购铁锅三百口。”
黄牙抬头:“铁锅?”
楚天阔:“他们也缺。”
燕归星:“卖贵点。”
孟长谦从户部班里出列:“陛下,海外贡税若入账,国库可增三成。若平南船队走稳,明年可增五成。”
燕归星满意了。
她要金子,不只是为了堆仓。科举要钱,水利要钱,救灾要钱,造船更要钱。钱从地里榨,百姓会苦。钱从海上来,朝廷手就松。
殿外忽然有急报声。
无影进殿,衣角带水。
“陛下,江南急奏。”
贺兰辞接过,看完第一行,手停住。
燕归星看他:“说。”
贺兰辞合上奏报:“江南连雨二十日,青州、越州堤坝决口,七县进水。灾民外逃,已有疫病。”
燕铁山上前一步:“臣去。”
楚天阔也收了扇子:“平南船队可调粮南下。”
黄牙抱住册子:“陛下,锅也得带。”
燕归星看着那封湿了边的急奏,糖糕放回盘里。
她原本想算海税。现在得先算人命。
“备车,星星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