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爹爹,说吧,谁不想干活?”
贺兰辞把一摞折子放到御案上。
燕归星站在椅子上,看着那摞折子,先问:“能烧吗?”
贺兰辞:“不能。”
黄牙抱着食盒跟进来:“那能垫锅吗?”
“也不能。”
大黑扛盾站门口:“那这么多纸做什么?”
贺兰辞翻开第一本:“给陛下看,朝中哪些人拿俸禄不干事。”
燕归星坐下:“说。”
贺兰辞指着名册:“六部主事以上,江南世家出身占了六成。地方州府送来的候补官,八成要走世家荐书。新朝刚立,他们不敢明着抗旨,但办事拖。”
楚天阔坐在一旁,扇子没打开:“户部调粮,他们说旧账未清。工部修渠,他们说匠籍要核。礼部改仪,他们倒跑得快,因为能写一堆废话。”
黄牙看向门口:“许尚书不在吧?”
大黑:“不在。”
黄牙松了口气:“那我说,礼部废话最多。”
贺兰辞又翻一本:“边城抚恤,三州迟了五日。理由是文书格式不合旧例。草原质子入学,太学博士称夷人不宜同堂。新设算学署,报名官员只有七人,三人是账房出身,四人是被家里赶来的旁支。”
燕归星听完,摸了摸兜兜。
她现在的目标很清楚。
打仗能靠刀。治天下不能天天靠刀。
刀能砍不干活的人,可砍完谁来干?世家手里有书,有人,有旧规矩。他们不一定马上造反,他们会拖,会卡,会把她的话磨成纸灰。
她才三岁半,不能每天坐在御书房看折子看到睡着。
得换人。
换能干活的人。
她问:“他们为什么不怕砍?”
贺兰辞:“怕。但他们赌朝廷离不开他们。”
楚天阔:“他们家里几代读书,门生多。地方要办文书,县学要教书,税册要抄,律令要懂。旧朝给他们喂了太久。”
黄牙:“喂胖了?”
大黑:“胖了好砍吗?”
贺兰辞看了两人一眼:“先别砍。”
燕归星:“那就考。”
贺兰辞抬眼:“陛下要开科举?”
“嗯。”
楚天阔:“旧科举也考。考出来还是他们的人。寒门读不起书,题又被他们猜透。”
燕归星:“改题。”
贺兰辞等她往下说。
燕归星伸出小手,一根一根掰。
“策论要有。算数要有。农学要有。水利要有。律法要有。工坊要有。”
黄牙举手:“厨事要不要?”
燕归星看他:“御膳房自己考。”
黄牙满意:“那臣当主考?”
大黑问:“考什么?”
黄牙:“一只鸡怎么炖不老。”
大黑:“我能考吗?”
“你只能吃。”
贺兰辞用笔记下:“新式科举,加算学、农学、水利、律令、工务。陛下,物理怎么写?”
燕归星想了想。
她不能直接把前世那些词搬出来吓人。大梁人听不懂,也容易被世家抓住说妖言。要换成他们能用的说法。
“格物。”
贺兰辞点头:“格物。考杠杆、轮轴、水车、弩机、炮架?”
林铜正好被叫来,听到“炮架”,腰都直了:“陛下,炮兵营也能出题?”
燕归星:“出。”
林铜手上的老茧蹭了蹭衣摆:“那考炸……考炮管厚薄,火药配比,炮架角度?”
贺兰辞写:“火药配比只入军器监,不入民科。可考力、距、重。”
林铜点头:“臣懂。不能把家底往外撒。”
楚天阔:“算学要重。不会算账的官,嘴再会说,也会把粮发错。”
黄牙:“不会算饭的人也不行。十万人吃几锅,他算不出来,就饿人。”
燕归星:“加。”
贺兰辞:“算学加军需、仓储、税粮折算。”
燕归星:“农学考种地。”
黄牙:“这个好。谁说空话,就让他去地里挖红薯。”
楚天阔:“世家子怕是连红薯藤和草都分不清。”
大黑问:“那他们会考零分吗?”
贺兰辞:“会有人背书应付。”
燕归星摇头:“不只写。要做。”
御书房里停了一下。
贺兰辞的笔停住:“陛下要实考?”
“嗯。算数当场算。农学去田里看。工务去工坊做。水利看渠图。答不上,回家。”
楚天阔把扇子打开:“这就好玩了。”
黄牙:“那太学那些老博士,会不会气得不吃饭?”
大黑:“他们不吃,省粮。”
贺兰辞继续写:“取士分两榜。文策一榜,实务一榜。地方小吏、军中账房、匠户子弟、农家子,只要县里担保清白,都可报名。”
楚天阔补:“报名费免。路费给一半。不然穷人来不了京城。”
燕归星:“给。”
贺兰辞:“书呢?他们没书。”
燕归星:“印。”
楚天阔看向她:“活字印坊?”
贺兰辞:“安东已有样坊。可印《算经简本》《农事册》《水渠图说》《星朝律令初编》。”
黄牙:“有没有《行军饭法》?”
燕归星看他:“你写。”
黄牙马上退半步:“臣识字不多。”
何六从角落抬头:“臣可代笔。”
黄牙看他:“你别把我写成守锅大臣。”
何六:“你本来就是。”
大黑:“我能写《盾怎么挡》吗?”
贺兰辞:“先把字认全。”
大黑不说话了。
燕归星看着名册。
世家的人不怕旧科举,因为旧科举在他们屋里。他们从小背书,有先生押题,有族叔评卷。寒门去考,只能拼命。
可实务不一样。
谁真算过粮,谁真修过渠,谁真摸过弩机,谁真在田里抓过虫,一试就露。
她要把天下的门打开一点。
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有人干活。
她问:“什么时候开?”
贺兰辞:“若快,三月后可开恩科。但世家会反。”
楚天阔:“他们会说祖制不可改。”
黄牙:“祖制能吃吗?”
大黑:“不能。”
楚天阔:“他们还会说匠户、农户入仕,有辱朝堂。”
燕归星:“朝堂会种红薯吗?”
贺兰辞:“不会。”
“会修渠吗?”
“不会。”
“会算五万兵吃几天吗?”
黄牙抢答:“多数不会。”
燕归星拍了拍御案:“那谁辱谁?”
贺兰辞把这句话记下来。
楚天阔笑出声:“星星,这句传出去,江南那帮老头今晚睡不着。”
燕归星:“让他们醒着。”
门外有内侍来报:“陛下,江南谢氏、陆氏、顾氏等十二家递联名奏书。”
贺兰辞接过,扫了两行。
楚天阔:“这么快?”
贺兰辞把奏书递给燕归星:“他们不是为科举来的。是为太学质子来的。说蛮族质子入学,污了礼教。又说军中匠户封官,坏了士流。”
燕归星没接:“念。”
贺兰辞念到一半,黄牙听烦了:“他们意思是,饭他们不做,锅他们不刷,还嫌吃饭的人手脏?”
楚天阔:“差不多。”
大黑:“那别给他们吃。”
贺兰辞念完最后一句:“若朝廷执意倒行,江南士林将闭门守节,不受伪命。”
黄牙:“伪命是什么?”
贺兰辞:“说陛下的旨意不算数。”
大黑把盾往地上一放:“砍吗?”
燕归星没有马上答。
她在想。
世家不是蛮族。蛮族拿刀抢人,砍了就行。世家拿书和名声堵路。砍一个,他们能哭成忠臣。全砍,地方文书会乱,县学会停,百姓办事更难。
得让他们先露底。
让天下人看见,他们不是为礼教,是为饭碗。
燕归星问:“他们会罢工?”
贺兰辞:“会。已经有风声。若新科举推下去,江南各地学官、书吏、主簿会集体称病。朝廷公文无人转,税册无人核,地方会卡住。”
楚天阔:“这招恶心。刀砍不完,骂也骂不醒。”
黄牙:“称病?那派太医去看。”
大黑:“没病呢?”
燕归星:“抓去干活。”
贺兰辞看向她。
燕归星把奏书拿过来,翻了翻。字太密,她不喜欢。
她把奏书放到一边:“拟旨。”
贺兰辞提笔。
“第一,三月后开恩科。新科照考。”
“第二,太学分堂。蛮族质子、寒门子弟、匠户子弟都能入。”
“第三,称病的官,太医去看。真病给药。假病免官。”
黄牙:“免官后呢?”
燕归星:“去田里补课。”
大黑:“不会种呢?”
“学。”
楚天阔拍了下扇子:“江南十二家会跳。”
燕归星看着那封联名奏书,手指按在“闭门守节”四个字上。
“让他们跳。谁先罢工,星星先考谁家账本。”
门外又有脚步声。
内侍跪下:“陛下,江南十二家又送来口信。他们说,若朝廷明日发改科诏书,三日内,六部世家官员一并告假。”
黄牙把食盒盖上:“这是拿朝廷当锅盖压?”
大黑拿起盾:“小小姐,要不要我去六部门口站着?”
燕归星从椅子上滑下来,拍了拍小兜兜。
她要吃饭,也要改科举。
谁挡饭碗,谁就先挨收拾。
她抬头看贺兰辞。
“贺爹爹,明早上朝,把他们全叫来。星星要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