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以后，星星问他们有没有钱。”
村长看着燕归星，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顿。
“他们没钱，他们是来收钱的。”
燕归星把糖塞进男孩手里：“那就问他们有没有粮。”
老人坐在墙边，嗓子哑：“他们有粮，也不会给我们。”
“不给，就拿。”
屋里安静了一下。
大黑站在门口，看看村长，又看看燕归星：“小小姐，这话我熟。”
何六撑着破伞，探头进来：“小小姐，粥锅已经架上了。先熬多少？”
燕归星想了想：“先半锅。”
何六愣住：“全村人呢。”
“饿久了，不能吃多。”
村长抬起头：“你这娃娃，谁教你的？”
燕归星摸了摸兜兜：“吃坏肚肚，会麻烦娘。”
女人抱着男孩，手还在抖：“小小姐，我们不要多。给孩子一口就行。”
“排队。”
何六马上道：“听见没？老人孩子先排，谁抢谁没粥。谁拿大碗装满，也没粥。”
大黑补了一句：“谁藏刀，挂梁上。”
村长看他：“你能不能少说挂梁上？”
大黑道：“我以前没规矩，现在学规矩。小小姐没说杀，我就只能挂。”
燕归星看他：“也不许挂。”
大黑把刀往背后一收：“那绑。”
“嗯。”
夜影回祠堂取粮。破屋里的人没人敢动。那个磨刀的瘦男人蹲在墙角，双手搓着膝盖，眼睛盯着那把被收走的刀。
他怕这小娃。
不是怕她骂人，也不是怕她身边那群拿刀的。是怕她问得太直。
她问小孩是不是饭。
这话没有官腔，也不讲大道理。可他听了以后，手上那点劲全散了。
男孩握着半块糖，没吃。他先看娘，又看村长。
“娘，这个能留给妹妹吗？”
女人把他抱紧，没让他再说。
燕归星看见了，走过去，从兜兜里又摸出半块糖。
“妹妹也有。”
男孩小声问：“你兜兜里有多少？”
燕归星按住兜兜：“一点点。”
大黑转过头，跟何六说：“小小姐说一点点的时候，你别信。”
何六点头：“我已经学会了。”
村长听见这话，看了燕归星一眼。
一个三岁半的娃，兜里能有多少东西？
可白天那队人进村时，他看见了。车上有米，有锅，有暗卫，有山匪，还有一个换了官袍不敢抬头的知府。
知府都不敢抬头。
这娃的兜，怕是不好量。
祠堂那边响起锅盖声。
何六跑回去喊：“排队！先别拿碗，先站人！老人前头，孩子前头，年轻人后头！谁说自己年轻又不承认，我按牙齿排！”
黄牙在外头问：“那我呢？”
何六道：“你闭嘴站旁边！”
村民们一户一户开门。
开得很慢。
有的人先伸出碗，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扶着老人。没人敢大声。他们看着祠堂门口的锅，又看燕归星。
锅里还没盛粥。
他们已经不太敢眨眼。
燕归星站在祠堂台阶上，小斗篷被雨沾湿一角。她不喜欢湿。湿了容易冷，冷了娘亲会担心。可眼前的人都在看锅，她只能先站着。
夜影把米倒进锅里。
村长看着那白米，手里的木杖往后挪了一下。
“这米，真给？”
燕归星点头：“先半碗。”
“银子呢？”
“不要。”
村长的手停住：“不要银子？”
燕归星看他：“你有吗？”
村长没话。
大黑在旁边道：“没有就别问了。小小姐不抢穷人。”
陈三抱着账册，站在屋檐下：“也不是不抢，是穷人没得抢。”
大黑看他：“你这话听着不好听。”
陈三道：“账上就是这么写。”
赵二端着木勺出来：“粥好了。小小姐，先谁？”
燕归星指了指那个男孩：“他。”
村长却拦了一下：“先老人。”
男孩马上把碗往后缩。
燕归星看村长。村长也看她。
村长不是不想给孩子。他想让村里人看见规矩。今晚要是乱了，粥会变成祸。
燕归星想了想，点头：“老人。”
何六马上喊：“听小小姐和村长的，老人先。谁往前挤，明天税差来了，让他排最前头。”
前头几个人又退了半步。
大黑低声：“你这个威胁管用。”
何六道：“我学得快。”
半碗粥递到第一个老人手里。老人手抖，粥洒了一点。他低头要去舔碗边。
燕归星皱了皱小眉头：“慢吃。”
老人看着她，想跪。
燕归星抬手：“不跪。”
老人还是弯了腰。
后头有人跟着弯腰。
再后头，有人抱着孩子跪下去。
“神仙娃娃。”
“是神仙显灵。”
“老天没瞎。”
“给活路了。”
燕归星退了一步：“不许磕。”
没人听。
他们磕得不重，可一个接一个。泥水溅在地上。碗里的粥被护在怀里，没人敢撒。
燕归星不喜欢他们这样。
她给粮，是因为他们饿。饿了吃饭。不是为了让他们把头磕破。
她往前走一步，奶音压住院子里的哭声。
“不许磕！”
这一声带了内力。
祠堂门口的破门晃了一下。锅盖被震得跳了半寸。院里的村民全停住。
黄牙端着碗，手一抖，粥洒到鞋上。他马上蹲下护鞋：“我的半碗。”
何六拍他后脑勺：“先护嘴。”
村长也愣住。
这娃不是嗓门大。
她这一喝，连他胸口那口气都被推了一下。若她要打人，村里没人拦得住。别说税差，县里那些皂衣来了，也未必能站稳。
村长心里那点犹豫散了。
他把木杖放下，朝村民说：“都起来。吃粥。”
女人抱着男孩坐到墙边。男孩拿着半碗粥，先吹了吹，又递给她。
“娘先吃。”
女人没接：“你吃。”
燕归星走过去，把另半块糖塞给他娘。
“你也吃。”
女人看着手里的糖，过了一会儿，把糖掰成两小块。一块塞给男孩，一块往袖里藏。
燕归星问：“藏给妹妹？”
女人点头。
燕归星没再说。
她回头看锅。半锅粥不够。
这些人饿得太久，不能多吃，但光半碗，撑不到天亮。税差明早来，若村民站都站不稳，就不好看戏。
她要让他们能站。
还要让他们以后能种饭。
她看向夜影：“拿粮。”
夜影低头：“从车上取？”
燕归星摇头。
车上的粮，人多眼杂。空间里的粮，拿出来方便。可是不能让娘亲吓到，也不能让坏人看见。村里人以为神仙也行。神仙比她的兜兜好解释。
她走到祠堂空地中间。
大黑看出不对，马上把护卫队叫开：“都往后站。小小姐要办事。”
何六还在分粥：“碗先别伸，锅先别挤，眼睛也别挤。”
陈三把账册一合：“我不记这个。”
张麻子从后头过来：“为什么不记？”
陈三道：“我怕写完被雷劈。”
张麻子看了看燕归星：“那我也不记。”
知府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自己的粥。他听见这些话，抬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想府库。
府库就是这样没的。
她小手碰一下，箱子没了。现在她站在空地上，不会又要碰地吧？
燕归星没有碰地。
她抬起小手，袖口往下一滑，露出一截肉乎乎的手腕。
下一瞬，空地上多了粮袋。
一袋。
两袋。
十袋。
几十袋。
白布袋码在雨棚下，落得很齐。有大米，有面粉，还有几袋红薯干。袋口扎着麻绳，干干净净，不沾泥。
村民们刚站起来，又跪下去一半。
这回连村长的木杖都掉了。
“这……”
“粮。”
“真是神仙。”
“神仙娃娃。”
燕归星把手背到身后：“不许磕。”
村长弯着腰，没跪。他把木杖捡起来，手在杖头上按了按。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官仓的粮，见过地主家的粮，也见过山匪抢来的粮。
没见过粮从空地上长出来。
不对，不是长。
是她拿出来的。
一个三岁半的娃能拿出这么多粮。她要是去黄沙府，把府衙搬空不难。知府昨夜被押回来，原来不是传言。
村长看向廊下的知府。
知府低头喝粥，不看他。
村长懂了。
这是真的。
燕归星开始分粮。
“村长。”
村长往前走：“小小姐。”
“这个，吃。”
“吃多少？”
“先熬粥。一天三顿，少吃多顿。”
村长点头：“我记。”
“这个，种。”
燕归星拿出几袋种子。土豆，红薯，玉米，还有一小包菜种。
村长看着那些东西：“这是什么？”
“种饭的。”
“怎么种？”
燕归星蹲下，在泥地上画。
“土豆切块，带芽。埋土里。红薯育苗，插地里。玉米一粒一坑，别太密。菜种撒小畦，盖薄土。”
村长没听全懂，可他盯得很紧。
“水呢？”
“修渠。”
“税差会看见。”
“藏。”
“怎么藏？”
燕归星想了想，指着村后：“高的种苞谷，挡住。里头种红薯。土豆种屋后，叶子不显眼。荒田边上留一片烂地给税差看。好的地，围柴，养草，别让外人进。”
村长眼睛动了动。
老人从旁边挤过来：“那官府要粮呢？”
“说没。”
“他们搜。”
“让他们搜烂地。”
“他们打人。”
燕归星看了他一眼：“星星在。”
老人没话。
大黑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小小姐这法子好。以前我们山寨藏粮，也留个空洞给官兵翻。”
陈三看他：“你还教上了？”
大黑道：“这是行当经验。”
何六插嘴：“那我们现在不是山匪了，还能用吗？”
燕归星点头：“能。”
大黑马上挺直腰：“听见没？小小姐准了。”
村长把种子接过去，手不敢捏太紧。
他怕捏坏。
也怕这东西太真。
真了，村里就有路。可有路就要护。护不住，还是别人的。
他看燕归星：“小小姐，税差明早来了，你要把他们赶走？”
“不是赶。”
“那是？”
“问钱，问粮，问谁让收。”
大黑在旁边补：“问完再打。”
燕归星纠正：“先看娘睡没睡。”
村长没听懂这句。
何六听懂了：“沈夫人醒着，就轻点？”
燕归星点头。
村长看向祠堂东屋。那里门关着。一个被流放的夫人睡在漏雨荒村里，外头三岁娃在分粮、教种地、等税差。
这事倒过来说，也没人信。
粥分完，村民们没有散。他们围着粮袋站着，不敢靠太近。
燕归星困了，揉了一下眼。
夜影走过来：“小小姐，回去睡一会儿。税差到前，属下叫您。”
“娘醒了吗？”
“没有。”
“粮看好。”
“属下看。”
村长忙道：“我也看。”
燕归星看他：“刀呢？”
村长把屋里那把刀拿出来，双手递上：“给小小姐。”
燕归星没接：“你留着切土豆。”
村长的手停住。
燕归星打了个小哈欠：“不许切小孩。”
村长低头：“不切。”
大黑道：“要是切呢？”
村长看他：“你挂我。”
燕归星道：“不挂。让他种地，不给粥。”
村长反倒笑了一下，很短。
“那比挂还狠。”
燕归星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明早税差来，别怕。”
村长问：“要是他们带县兵呢？”
燕归星按住兜兜，认真想了想。
县兵有马，可能有钱。若有钱，就能补锅。若有粮，就能补村。若有文书，就能问知府。她现在缺的不是打手，是账。
她道：“带得越多，越好问。”
村长站在雨里，听得后背发紧。
大黑咧嘴：“这话我爱听。”
何六把空碗收起来：“那我明早怎么排？”
燕归星困得眼睛半闭：“先排税差。”
何六问：“排哪里？”
燕归星推开门，奶声落在门缝里。
“排到星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