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皇帝伯伯又饿啦?”
燕归星咬着桂花糕,问得认真。
沈氏把她抱稳,没回答。
刚赶到府门的内侍气得胸口起伏。
“燕归星,陛下口谕,封锁燕府,任何人不得出入。你还敢拿宫里的糕点?”
燕归星把糕点往身后藏了藏。
“这是星星的。”
“这是御膳房的!”
“御膳房说给星星了。”
“谁说的?”
燕归星回头看了一眼。
胖御厨不在。
传旨太监也不在。
她想了想:“锅锅说的。”
内侍没听懂。
沈氏却抬眼看向他:“公公,圣旨只说封锁燕府,并未说要将孩子单独带走。”
“陛下已经下旨,燕归星是妖异之人,必须交给大内审问。”
“她才三岁半。”
“正因为年幼,才更要查清。”
“宫中查清了吗?”
沈氏语气不重,话却没留余地。
内侍被问住。
宫里现在还没查清国库为何空,私库为何空,御膳房为何丢锅,御犬房为何连狗盆都没了。
最麻烦的是,所有人都看见过燕归星。
没人敢说她不是贼。
也没人说得清她把东西藏哪儿。
内侍转头看向身后的禁军统领。
“统领,先搜府。”
禁军统领姓周,四十出头,手按刀柄。他奉命来抓人,本以为燕府已经被抄得干干净净,没想到刚进门,就看见沈氏怀里多了一块糕点。
“库房先开。”
内侍抬起下巴。
“咱家倒要看看,燕家还能藏多少东西。”
沈氏没拦。
她也想看看。
燕归星昨夜跑出去一趟,带回来的东西不少。可她亲眼看着女儿两手空空地回来,桂花糕却从袖子里拿出来。沈氏问过一次,燕归星只说是“星星的袋袋”。
她没再追问。
孩子不愿说,便不说。
只是库房里那些东西,究竟去哪儿了,沈氏心里也没有答案。
周统领抬手。
“开门。”
两个禁军走过去,扯掉门上的破布。
内侍盯着那扇门,声音里有了得意。
“燕夫人,咱家劝你别耍心眼。国库失窃,燕府也空了,陛下已经认定是你们里应外合。只要查出一件违禁之物,燕家全族都得加罪。”
沈氏问:“若什么都查不出呢?”
“那是咱家没查仔细。”
“若还是查不出呢?”
“那就继续查。”
“查到什么时候?”
内侍冷笑:“查到你们说实话。”
库房门被推开。
内侍迈进去两步。
脚下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没了。
不是少了几块。
整间库房的砖都没了。
墙角的灰尘落在泥地上,货架没有,箱子没有,甲胄没有,药柜没有,连门槛都缺了一截。
内侍站在门口,手指还搭着门框。
“这……”
周统领走进去。
他看了看四周,又往下看。
“库房呢?”
守门禁军低声道:“在这儿。”
“我问库房里的东西。”
“没了。”
内侍伸手指向地面。
“地砖呢?”
守门禁军不敢抬头。
“也没了。”
“谁搬的?”
“属下没看见。”
“你们八个人守在外头,连地砖什么时候没的都不知道?”
“没看见。”
内侍走到墙边,敲了敲墙。
墙还在。
他伸手摸了一把,转身问:“墙为什么没搬?”
没人答。
燕归星趴在沈氏怀里,嘴里含着一小块糕。她看了看空库房,又低下头,继续吃。
周统领蹲到地上。
“这里有脚印。”
内侍赶紧过去。
泥地上有一串小脚印,只有两只脚。一个往里,一个往外。
周统领顺着脚印走了几步。
脚印到了墙边,没了。
他抬头看墙。
“翻墙?”
守门禁军说:“墙有七尺高。”
周统领看向燕归星。
燕归星闭上眼,脑袋往沈氏怀里一歪。
沈氏低声问:“星星困了?”
燕归星没答。
她把嘴里的糕咽下去,轻轻吹了一下。
“噗。”
一个小泡泡从鼻子下面冒出来。
沈氏:“……”
周统领:“……”
内侍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她装睡?”
沈氏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
“孩子累了。”
“她刚才还在吃糕!”
“吃完就困。”
“她把库房搬空了,还能困?”
沈氏低头看女儿。
燕归星睡得很熟,又吹出一个泡泡。
“她三岁半。”
内侍气得抬手。
“搜!全府都搜!房梁、地窖、井底,一个地方都不能放过!”
禁军散开。
他们先翻女眷住的院子。
衣柜被掀开,床板被抬起,墙角的瓦片被撬了下来。有人拿长枪戳进花坛,有人爬上屋顶,连老夫人喝药用的木碗都被倒扣在地。
没有金银。
没有粮食。
没有布匹。
没有药材。
燕铁山留下的兵书不见了,沈氏的嫁妆不见了,连下人屋里那几床旧被也没留下。
内侍站在院子里,额头开始冒汗。
“继续。”
周统领问:“还搜什么?”
“燕府这么大的宅子,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你问我?”
“你是统领。”
“我负责抓人,不负责给你变东西。”
内侍盯着他。
“周统领,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刘公公已经被押入诏狱。你若办不好差事,未必比他好多少。”
周统领没接话。
他看过国库。
也看过燕府的库房。
两个地方都空得不对。
若是大队人马搬运,总会留下车辙、脚印、麻绳、碎木。可这里没有。
只有一个三岁孩子的小脚印。
他低头看向沈氏怀里。
燕归星睡得正香,一只手攥着沈氏的衣襟,另一只手伸进兜兜里,摸出半块桂花糕。
她睁开一条眼缝,悄悄咬了一口。
周统领看见了。
燕归星也看见他。
两人对视。
燕归星慢慢把糕点藏回去,重新闭眼。
周统领移开视线。
他不想管。
这孩子要真能把东西藏起来,也不关他的事。
内侍还在发疯。
“搜她身!”
两个女禁军走过来。
沈氏退了一步。
“她只是个孩子。”
“国库丢失的东西,若藏在她身上,谁担责?”
“她身上若能藏下整座库房,公公不妨亲自搜。”
“咱家说搜就搜。”
内侍伸手去扯燕归星的兜兜。
燕归星眼睛没睁,手却先动了。
她抓住内侍的手指,往旁边一带。
内侍只觉得肩膀被牵得发麻,身子不受控制地转了半圈,整个人撞在门框上。
咚的一声。
他捂住肩膀。
“你还装睡?”
燕归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氏胸口。
“星星没有醒。”
“你把咱家撞了!”
“梦里撞的。”
周统领垂下眼。
刚才那一下,内侍是自己伸手太快,燕归星只借了他的力。
孩子手小,力气却不小。
若她刚才不是往门框上带,而是往地上带,内侍的肩膀就不能动了。
周统领抬手,让女禁军退下。
“别碰她。”
内侍瞪他。
“你还护着她?”
“她若真有问题,抓住她就行。别在府里耗。”
“陛下要的是审问。”
“那就带走。”
沈氏抱着燕归星往后退。
“我女儿不能单独进宫。”
“由不得你。”
“她若去了宫里,我便不走。”
内侍被气笑了。
“沈夫人,你如今是流放犯眷,还以为自己能谈条件?”
沈氏没回答。
她只是抱紧女儿。
燕归星贴着她肩膀,没再吹泡泡。
她能听见娘亲的心跳。
刚才娘亲没哭,也没求。
可她的手一直护着自己的后颈。
燕归星想了一会儿。
皇帝要抓她。
押送队伍也不让走。
继续留在这里,娘亲会被牵连。
那就走。
出了京,爹爹在北境。路上虽然麻烦,但她能护住娘亲。皇宫里没有烧鸡,留在那里没好处。
燕归星抬起头。
“娘,走吧。”
沈氏看她。
“星星要去哪里?”
“出城。”
“你不怕?”
“怕饿。”
沈氏没忍住,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内侍听见这话,以为她们母女服软了。
“算你识相。来人,给她们上枷锁。”
沈氏抱着燕归星的手收紧。
“现在就上?”
“陛下说,立刻押送。”
周统领看向内侍。
“城门已经关闭,流放文书还没补齐。”
“先押出去再说。”
“没有文书,谁敢接收?”
“你怕什么?陛下的口谕就是文书。”
周统领扯了下嘴角。
口谕若真有用,刘成也不会在空国库里抱着钱袋。
内侍抬手指向沈氏。
“戴上。”
禁军拿着枷锁走来。
燕归星看了一眼那块木头。
又看了看娘亲的手腕。
她不喜欢这个。
娘亲抱她已经很累了,再戴上枷,走路会更慢。
她伸手摸了摸枷锁。
木头凭空没了。
禁军手里只剩两根绳子。
内侍低头看空着的双手。
“枷呢?”
燕归星乖乖答:“没啦。”
“拿出来!”
“没有。”
“谁拿走的?”
燕归星指了指自己。
“星星。”
内侍捂住胸口。
周统领闭了闭眼。
他已经不想问这孩子把东西弄哪儿了。
内侍喘了几下,抬手指向外头。
“用铁链!现在就走!”
沈氏把燕归星抱得更紧。
内侍转身朝禁军喝道:“给她们戴上,立刻押送出城!”
燕归星看着那几根铁链,认真想了想。
铁链太重。
待会儿要是弄坏了,还得赔。
她不想赔。
于是,她抬手抓住最近一根。
铁链从中间断开。
燕归星把断链递给禁军。
“坏了。”
禁军看着手里的半截铁链,嘴唇动了动。
“公公,要不换一根?”
内侍没有回答。
他直挺挺倒了下去。
周统领伸手扶了一把,才没让他后脑着地。
内侍闭着眼,嘴里还在念:“不可能……这不可能……”
燕归星趴回沈氏怀里,打了个哈欠。
“娘,什么时候走呀?”
沈氏低头看她。
“等公公醒。”
“他要睡多久?”
周统领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不好说。”
燕归星想了想,从兜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
“给他闻闻。”
周统领:“不用。”
“他饿啦。”
周统领看着那块糕。
“他不是饿。”
燕归星皱起小眉头。
“那是什么?”
周统领答不上来。
燕归星把桂花糕收回兜里。
“那就算啦。”
过了一会儿,内侍终于睁开眼。
他扶着周统领坐起,第一句话不是问铁链,也不是问枷锁。
“库房里还有什么?”
周统领答:“没有。”
“我问你还有什么!”
“地面。”
“地面也没了!”
“对。”
内侍看向燕归星。
燕归星闭着眼,靠在沈氏怀里,嘴边又冒出一个小泡泡。
内侍指着她。
“给我上枷锁,押她们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