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
林淑芬搁下笔,从账本里撕下一页空纸,推到桌子中间。
“光敢没用,得有章程。”
“明儿早上八点,你把申请表填实了拿来,你的,和秀梅当初那份,摆一张桌上,对着看。”
“评分我不沾手。”
她抬手指向人群。
“沈玉兰卖百货,懂货源。”
“孙会计管账。”
“马春梅当摊主代表。”
“三人评分,当众念,我站门外头。”
林红扬起下巴。
“一言为定。”
“明儿谁也甭想拿儿媳妇两个字压我。”
她攥着兜里那两张大团结,高跟鞋一路敲出账房。
夜里她翻来覆去,琢磨的全是这口气该往哪儿出。
打分的笔从前攥在她娘手里,明儿换成三只手,她倒要看看,这三只手敢不敢当着一街的人偏心。
第二天一早,账房门口又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赵秀梅来得最早,怀里抱着蓝布包袱,双手一直攥着包袱带。
她夜里把当初那点家底在心里过了三遍,还是发怵。
她针脚敢跟人比,话却从来不敢跟人抢。
沈玉兰踩着点进门,腰上的钥匙串哗啦作响。
她本不想掺和林家的烂账,昨晚林淑芬上门只留下一句话,市场要立得住,这张表得让全街看明白。
她琢磨了半宿,还是应了。
她在外地跑货那些年,见过太多把买卖当亲戚提款机的人,最后货砸在手里,还欠下一屁股债。
这张表,她替林淑芬看,也替自己往后的摊位看。
孙会计把三只搪瓷缸摆上桌,又铺开一张空白评分纸。
八点整,林红进了门。
她换了件带鲜红领子的呢子外套,头发抹得油亮,进门便把二十块钱拍在桌上。
“押金,现钱。”
孙会计接过申请表,念出上面的内容。
“申请人,林红。”
“品类,童装。”
“押金,二十。”
他停了停。
“货源。”
林红接上。
“到时候再找。”
沈玉兰正端缸子喝水,听见这句便把缸子放下。
她头一趟跑广州时,正赶上大冬天,蹲在批发档口外啃冷馒头,只为等一批退单货。
货源是买卖的命根子,落在这张表上,却只有四个字。
她没有出声,只把林红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货你一件没有,尺码讲得出讲不出?”
“五岁的孩子穿多大的,码和岁数对不上号时,你咋办?”
林红的手指绕着包带。
“童装嘛,看着孩子身子买就是了。”
“退换规则呢?”
“褪色缩水找谁?”
“做生意哪有包退的,我卖出去就是她的。”
门口起了嗡声。
有人压低嗓子议论,昨儿她娘在张婶那张订货单上讲的就是货损找经营人,轮到她自己,却把买主也推了出去。
孙会计没接这句话,转身从铁皮档案盒里抽出一沓纸。
“这是当初赵秀梅申请修改铺面的材料,今儿当众摆出来。”
他把材料一份份举高。
“第一样,她师傅开的学徒证明,裁缝铺王师傅盖了手章,街道也备过案。”
“第二样,工具清单。”
“缝纫机一台,锁边机一台,剪刀四把,软尺两条,熨斗一只,机头针二十包。”
“上回巡场我亲眼点过,一样不差。”
“第三样,押金来源。”
“十五块,其中十块是她娘家高翠英阿姨当面交的,有收条,剩下五块是她三个月学徒工钱攒的,裁缝铺账上有数。”
“第四样,业务边界。”
“白纸黑字,只接修改缝补,不卖成衣,不跟布匹摊、服装摊抢生意。”
“这条是她自己要求写上的。”
赵秀梅站在墙根,头压得低,耳根却红了。
她当初写下这条边界,是怕占了别人的道,如今反倒成了摆出来对看的材料。
她攥了攥包袱带,抬起头。
“三位要问啥,问我。”
沈玉兰点头。
“就一条。”
“修改一条裤脚,收几分?”
“裤线歪了人家找回来,你咋办?”
“毛裤裤脚八分,单裤六分,补洞按大小,一寸五分起步。”
“歪了拆了重做,不要钱,赔人家线钱。”
答得没有半点磕绊。
马春梅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她家那口子下岗仨月,她也动过租摊的念头,可押金凑不齐,材料更不知从哪儿开。
小赵这份家底,是一针一线攒出来的,账目张口就来。
孙会计落笔,开始念评分。
“赵秀梅那份,补审一遍。”
“品类,修改铺市场独一份,五分。”
“押金,足额有来源,五分。”
“重复,零。”
“安全,缝纫机电路上回电工验过,五分。”
“合二十,满分。”
门口哄的一声。
“林红这份。”
孙会计把表铺平。
“押金,二十块现钱,当场点清,五分,这项你够。”
“品类,童装,市场里杨美娟已经占了一个童装摊,业务重合,按细则降一档,两分。”
林红的脖子梗起来。
“杨美娟卖的是小孩棉袄,我卖的是裙子裤子,碍着她啥了!”
孙会计抬手指向墙上的油印纸。
“细则第九条,同品类重合,经营人自己协商划界,写不进表里就降档。”
“你这表上,一个字没写。”
他接着念。
“经营准备。”
“货源空白,尺码答不出,退换规则没有,一分。”
“安全,童装不涉电,给四分。”
“合计十二分。”
孙会计把评分纸转向门口。
“今儿进前六的分数线,十五分半。”
账房外头静了一拍,跟着议论声铺开。
“十二分,候补都悬。”
“押金那五分是白给的,剩下项项漏底。”
林红脸上红白交替,转身便指向沈玉兰。
“你压分!”
“你是外地来的,巴不得市场里没人跟你抢货源。”
“童装档口我最熟,你怕我起来顶了你!”
沈玉兰没有动怒,只把腰上的钥匙串解下来,拍在桌上。
“分数是仨人打的,孙会计记的,马春梅看着的。”
“我压哪一笔,你指出来。”
林红张了张嘴,话又咽了回去。
沈玉兰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低,字字落到她面前。
“我压没压分,你自己心里没数?”
“货源四个字,尺码一句话,退换俩字没有。”
“我头一年跑货,腊月里守在人家庭口等退单,冻掉过半层脚皮。”
“你的货还躺在张婶家炕上没拆包袱呢,拿啥跟我争?”
门口有人笑出声。
马春梅插进来打圆场。
“红丫头,话丑理正。”
“分摆这儿了,谁也没冤你。”
孙会计提笔,在评分纸末尾添了一行。
“林红,十二分,未进前六。”
“按细则,十二分以上入候补,排第八。”
“前头有摊位空出来,按候补次序递补。”
“候补期内,补足货源证明。”
“比如批发部的订货单、货运站的提货条,任一样,三人重核。”
沈玉兰坐回去,端起缸子。
“三天。”
“三天里头你把货源凭据拿来,我们当众重算。”
“拿不来,这页翻篇。”
林红站在桌前,盯着那张评分纸。
押金五分是她今早唯一带足的东西,剩下每一笔都落在没影的货上。
她指甲掐进掌心,把那张纸抓起,又慢慢放下。
过了半晌,她抬起头。
“行,三天。”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身扫过满屋的人,嗓门随即提了起来。
“我若把货源补齐,你们就不能再拿我是女儿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