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签也可以，明天我就拿着借条去你单位申请调解。”
林红刚碰到门把手，又转身回到桌前。
“单位跟这事没关系，您少跑去丢人。”
“欠债的人不怕丢人，我去要债怕什么？”
“厂里最近在评先进，您这时候过去，存心砸我的饭碗。”
唐文秀将调解记录往前推。
“单位调解不能替代当事人确认，也不能扣你的工资，不过可以核实收入和借款情况。”
林红攥住挎包带子。
“我签三百，可每月只能还两块，家里实在拿不出更多。”
林淑芬问道：“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工资是我自己的事。”
“借钱时是家里的难处，还钱时成了你自己的事？”
林建国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听到这里抬起头。
“红姐，每月两块，三百块要还十几年，这也太久了。”
“你还没结婚，不知道养孩子花钱，我手里剩不下多少。”
“晓雨的书本费大半是妈出的，小宝的衣服也拿过这边的布票，你的钱花去哪儿了？”
林红朝弟弟瞪过去。
“你今天站哪边？妈收了你的婚房钱，你还帮她逼我？”
“那笔钱本来就在妈名下，唐助理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你就认？等赵秀梅进门，看她怎么拿捏你。”
林建国的手往裤缝边靠了靠，又收回来。
“先说你的欠款，别往秀梅身上扯。”
林淑芬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替他接话。
“纸盒厂普通工每月工资三十多块，旺季还有加班补贴，每月还十五块。”
“十五块？您干脆把我全家饿死！”
“你少买两支口红，陈国强少在外面喝几顿酒，十五块就有了。”
“我过日子还得由您盯着？”
“欠款没还清，你说拿不出钱，我自然要看你是不是真拿不出。”
唐文秀翻开工资核验记录。
“按林红刚才陈述的收入，每月十五元没有超过基本生活承受范围。”
“陈国强的收入时有时无，家里还养两个孩子，您不能只看我的工资。”
“借款先按你个人确认，陈国强不签，他的收入也不能作为固定还款依据。”
林红把钢笔握在手里。
“那就五块，再多没有。”
林淑芬把钢笔从她指间抽出来，放回笔架。
“明天去单位。”
“您就知道拿单位吓我！”
“你怕单位知道，说明你清楚欠钱不还不好看。”
林红的眼泪落到桌面，刚好洇湿记录纸的一角。
“别人家的妈都怕闺女在婆家受气，您倒好，恨不得把我逼回陈家挨骂。”
“你在陈家受了气，该找让你受气的人。”
“我是您亲闺女，您帮我一次能怎么样？”
“我帮过许多次，你把每次都当成下一次的理由。”
唐文秀抽出四份空白文书，分别压在桌面四角。
“别把所有事情写进一张纸，借款确认单独签，财物归属单独签，居住约定和赡养事项也各写一份。”
林建国凑过去看。
“分开以后，哪一项有争议，不会影响其他几项？”
“对，借款数额发生争议，不能连带推翻缝纫机归属，也不能借此否认房屋使用约定。”
李叔被街道工作人员请来后，戴上老花镜，将之前的底稿重新核了一遍。
“这样写清楚，我这个见证人才敢落名字，省得以后谁说一张纸里藏了别的话。”
唐文秀先誊写借款确认。
“三百元由林红确认，每月十五元，按月偿还，余款一百六十七元继续核验，双方不得擅自销毁原始借条。”
林红抹掉脸上的泪。
“十二块，十五块真拿不出来。”
林淑芬看向唐文秀。
“她每月十五号发工资，定在发工资后三日内还，省得她说月底没钱。”
“妈，您连我哪天发工资都拿来算！”
“你借钱时说发工资就还，我当然记得。”
李叔拿铅笔敲了敲纸边。
“你们再谈下去天都要黑了，十五块占你工资不到一半，家里还有陈国强挣钱，签吧。”
“李叔，您也帮着她？”
“我帮写在纸上的话，谁拿钱谁还钱，没什么偏不偏。”
林红见没人替她改数额，只能拿起钢笔。
笔尖落到签名处，她又停了下来。
“我要签了，妈以后还会不会去我单位闹？”
“你按期还钱，我不去。”
“那一百六十七块呢？”
“核实清楚再说，真的就还，不是你的就去掉。”
“您得写明，不能只听周姨一个人说。”
唐文秀在争议条款后补了一句。
“需结合原始凭据和其他核验材料继续确认，任何一方不得自行扩大金额。”
林红这才写下名字，又在印泥上按了拇指。
红印落到纸上，她盯了半晌。
“现在满意了？”
林淑芬将被泪水沾湿的草稿抽走，换上正本。
“眼泪能糊住人眼，糊不住纸上的手印。”
林红还想说话，李叔已经将见证时间写进记录。
“刚才拒绝还款和提出每月两块的情况，还记不记？”
“记上。”
林淑芬没有看女儿。
“她说过什么，照实留着。”
林红把手掌往桌上一拍。
“钱都答应还了，您还记这些做什么？”
“免得以后你说自己从没拖过，也没抵赖过。”
唐文秀把财物归属文书递过去。
“林红婚前留存衣物已经清点，飞燕牌缝纫机归林淑芬，铁皮零钱盒及盒内物品也归林淑芬。”
“盒内有什么，凭什么不列出来？”
“盒内有她个人存折和文件，与你的财物归属无关。”
林红拿笔划过纸面。
“她以后往盒里塞别的东西，也能说全是她的？”
“盒子归属和盒内新增财物的权属要分开判断，不能凭这一句话占你的东西。”
林红找不到空子，只得签名。
居住约定誊清后，她又按了一次手印。
轮到赡养事项，唐文秀将继承内容全部删去，只保留依法承担义务和费用据实协商。
“房子以后归谁，一个字也不写？”
“今天处理的是使用和责任，不处理将来的遗产。”
林红咬着牙签完，将副本折进挎包。
唐文秀又把一份确认书递给林建国。
“你的工资以后由你自行保管，婚房款仍在林淑芬名下，尚未完成赠与，你确认吗？”
林建国看了母亲片刻。
“确认，往后结婚的钱，我自己也攒。”
“居住东屋的约定看清楚，结婚以后是否继续住，要另行商量。”
“我看清了。”
他的名字写得歪了一笔，重新补好后按下手印。
李叔依次签名，又将每份文书页码写全。
“正本一份，副本各自拿好，别回头说少页换页。”
林淑芬把正本装进布袋，回家后当着众人的面锁进铁皮盒。
钥匙贴身收好，副本交到林红和林建国手中。
林红抱起自己的木箱。
“现在总能让我们走了吧？”
林淑芬将另一只箱子推到院门边。
“字签完了，明早之前，把你们留在我家的东西全部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