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天清晨,雨停了。
石圈里的地面还是湿的,灰烬堆被夜雨浇透了,只剩几块湿炭。梅林站在石屋门口,灰斗篷的兜帽拉起来,木杖点在地上。亚瑟从屋里出来,把皮袋挎在肩上。银环戴在左手小指上,世界音符和路标石在口袋里。羊皮纸卷在皮袋最里面,和祖母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走。”梅林说。
两个人出了石圈,沿着海岸朝南走。海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浪还是很大,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梅林走得不快,木杖点地的声音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很轻。亚瑟跟在他后面,踩着石缝和干处,尽量不弄湿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海岸线拐了一个弯,朝东南方向延伸。礁石渐渐少了,地面变成灰色的碎石和细沙。远处有一片极宽的沙滩,沙滩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崖壁。崖壁是灰白色的,表面被海水冲刷得极为光滑。崖壁下方有一个洞口,不大,只容两人并肩进入。海水从洞里退出来又涌进去,节奏比外面更慢,更沉。
“到了。”梅林在洞口停下,“里面走到底。大约五十步。裂缝在洞的最深处。比北端那条宽。比西边海底那条浅。你穿过去,落点在苏格兰北端附近。不会偏差太远。”
亚瑟站在洞口往里看。洞里很暗,只有海水反着极淡的灰光。他把凝光之环聚在掌心,银蓝色的光照进洞里。洞壁是灰色的岩面,长着薄薄一层苔藓,再深处就看不清了。他深吸一口气,朝梅林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
梅林没有回答。他站在洞口,灰斗篷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白发从兜帽边缘露出来几缕。灰色的眼睛看着亚瑟,很静。像两千年来一直看着这片海的那种静。
亚瑟转身走进洞里。洞里的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冰凉。他朝深处走,银蓝色的光在洞壁上晃动。洞壁越来越窄,最后只容一人侧身。他侧着身子往前挤,走了大约三十步,洞忽然变宽了。最深处是一小片干燥的石台,石台后面是岩壁。岩壁中央有一道裂缝。
裂缝大约一人高,半臂宽。边缘有银白色的光在缓慢流动,和北端那条裂缝一样,但更密,更亮。亚瑟站在裂缝前面。他把右手伸出去,凝光之环从掌心浮起。光碰到裂缝边缘时,裂缝内部的暗处亮了一瞬。银白色的边缘光变得更密,更亮。频率吻合。他感受到裂缝内部的脉动,和他体内的弦一前一后,像两个钟摆被调到了同一个节奏。
他又用左手试了试。银环在手指上亮了一下,符文的光和裂缝边缘的光频率一致。他把左手收回来。银环没有碎,没有裂。它稳稳地贴在手指上。他可以走了。
弦绷到了极限。他不再等它拉他,而是顺着弦的方向迈出一步。风停了。世界暗了一瞬。
他踩在苏格兰北端的荒原上。脚下是灰色的岩石,风很大,从北海方向刮来,带着咸味和冷意。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不大,但很亮。他低头看左手。银环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世界音符在口袋里温温的。路标石、鹅卵石、片岩、碎银片都在。弦松了。冷却开始了。
他转身朝南走。走了大约半刻钟,看到了那块灰色巨石。裂缝还在巨石脚边悬浮着,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银白色的光在边缘缓缓流动。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南。阿瓦隆庄园在萨默塞特郡,离这里很远。但他不需要走回去。他闭上眼,把弦伸向南方,找到阿瓦隆庄园的频率,然后顺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风停了。世界暗了一瞬。
他踩在阿瓦隆庄园花园的草地上。天还没亮。月亮挂在树梢上,只有一个。花园里的银叶玫瑰在夜风里轻轻摇着。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银环还在。符文的光已经暗了,但环身温温的。他把它转了转。环很稳。
他朝屋里走。厨房的灯亮着。母亲在里面热牛奶,看见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你又去花园了?天还没亮呢。”她说。
“睡不着。”亚瑟说。
“正好。牛奶刚热好。”母亲把杯子递给他。亚瑟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很热。他小口喝。铃兰香从母亲身上飘来。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银环贴着手指。弦松了。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桌上。母亲摸了摸他的头。
“你头发又长了。”她说。
“嗯。”亚瑟说。
“明天给你剪。”
“好。”
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影子从床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一圈。他把它抱起来,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灰色。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口袋里六样东西轻轻碰在一起。中土的海和灰港的白船,收进了胸口最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