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在仓库里被鸟叫吵醒时,天还没亮。
那鸟大概是筑巢在屋檐下,叫声又尖又碎,像有人拿小石子往铁皮上扔。他睁开眼,视线里一片灰蒙蒙的。小窗透进来的光还薄得很。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鸟叫,又听见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有更远处什么东西被拖过石板的刮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他从睡梦里一点点拽回现实。
他坐起来。后背有点僵,昨晚睡得不算踏实。旧毯子太薄,地面太硬,但他也没打算抱怨。在芙莉莲世界走了一年路,什么地方都能睡。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小窗前往外看。北边的天已经泛出极淡的灰蓝色,城墙上的火把还亮着最后几盏。几家早起的铺子已经点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
亚瑟推开仓库门走进巷子。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他走到公会后院的水井旁,压了几下泵,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冰得他清醒了很多。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公会大门走。门还锁着,里面没灯。他在门口石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越来越小的栗子饼干。还剩最后一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回口袋。另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嚼。
饼干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舌头还是记住了那种甜。
“你起得真早。”
亚瑟抬头。达克妮丝站在巷口,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衬衣,没穿护甲。头发扎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肩头。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走过来在亚瑟旁边坐下。
“你每天这个点起?”亚瑟问。
“习惯了。”达克妮丝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是两个圆面包和一小块干酪。她掰下一块面包递给亚瑟。亚瑟接过来,说了声谢。
“和真说你欠公会的钱。”达克妮丝咬了一口自己的面包,“所以你早上可能没东西吃。我多带了一份。”
亚瑟看着手里那块面包。面包是粗麦做的,很实,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壳。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达克妮丝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她的吃相很规矩,每一口都差不多大小,像在完成什么训练。
“你为什么要当冒险者?”亚瑟问。
达克妮丝停了一下。她把面包咽下去,想了想,说:“因为我适合。”
“适合什么?”
“适合站在前面。”达克妮丝说,语气很平常,“我不怕疼。也不怕被打。我的防御力比队里所有人都高。如果我不站在前面,和真就要站前面。他站前面会死。”
“所以你替他去。”
“不算替。”达克妮丝说,“我喜欢站前面。虽然我打不中魔物,但我能挡住它们。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她说完继续吃面包,好像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亚瑟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平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她下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说的“喜欢站前面”,大概是真心的。亚瑟想起昨天她挡在青蛙面前的样子。她确实不怕。也许她真的不怕任何东西。
“你呢?”达克妮丝问,“你为什么一直换地方?”
亚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换地方?”
“和真说的。”达克妮丝说,“他说你身上没有本地的钱,没有本地的衣服,连口音都不是这一带的。但你什么都会。会用光系魔法,会走长路。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来。而且,”她看了他一眼,“你看远处的时候,像在找什么。”
亚瑟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远处传来开锁的声音,公会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露娜小姐探出头来,看见他们,打了个哈欠说:“早。今天来得挺齐。”
“惠惠呢?”亚瑟问。
“还在楼上睡。”达克妮丝站起来,把布包收好,“和真去叫她了。每次都要叫三遍。”
他们走进公会。大厅里已经烧了炉子,暖烘烘的。露娜小姐在柜台后面煮茶,浓烈的草药味飘了满屋。亚瑟在靠墙的桌子坐下。达克妮丝去帮露娜搬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和真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后面跟着惠惠。惠惠披着斗篷,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她走到桌子旁,精准地坐在亚瑟对面,然后趴下继续睡。
“她昨晚又研究魔法到半夜。”和真说。他在亚瑟旁边坐下,把一张任务单拍在桌上。“今天的任务。公会刚发的。”
亚瑟拿起来看。任务内容:讨伐城东废弃矿洞里的巨型蝙蝠群。报酬两千厄里斯。难度标注是“中级”。他放下单子。和真正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你看这个怎么样”的试探。
“蝙蝠怕光。”亚瑟说。
“对。”和真说,“所以你的光系魔法正好。惠惠的爆裂魔法在矿洞里不能用,会塌方。达克妮丝可以挡蝙蝠的冲撞。我负责在后面捡漏。”他顿了顿,“你那个光,范围能盖多大?”
亚瑟想了想。“全力的话,能罩住一个矿洞的入口。”
和真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昨天不是说只能挡一道光幕吗?”
“昨天是昨天。”亚瑟说。
和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但亚瑟第一次觉得和真的脸上有了点真诚的东西。“好。”和真说,“今天你来主攻。报酬你拿四成。”
“昨天还是三百。”亚瑟说。
“昨天是昨天。”和真说。
亚瑟点了点头。和真站起来去柜台领任务确认书。惠惠还趴在桌上,但呼吸没那么沉了。她的一只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搭在桌沿上。亚瑟看见她的指尖还沾着昨晚练习时留下的红色余烬,淡淡的一圈,像没洗掉的颜料。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红色凝聚物。小小的,温热的。
“今天不用你炸。”亚瑟轻声说。
惠惠在睡梦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她把手缩回斗篷里,把脸埋得更深。亚瑟靠在椅背上,等和真办完手续。公会里的炉火烧得很旺,茶香和面包香混在一起。窗外,阿克塞尔的早晨正慢慢亮起来。有人推开门走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和几句高声的问候。新的一天开始了。
亚瑟看着窗外的光。左手小指上的银戒指安安静静的。弦没有响。冷却还在。他有的是时间。今天打蝙蝠,明天也许打别的。他想起惠惠昨天说的那句“你的魔力是一整条河”。也许在这个世界,他可以试着让那条河流得再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