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灰脊山背面的风果然小了很多。

亚瑟跟着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太阳已经偏西。山谷像被谁用一只极大的手轻轻捧住,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风从山口漏进来,到了下面已成了温软的细流。路渐渐平了,走起来不再那么费劲。海塔把木杖拖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像在给众人打拍子。艾泽说,前面有片湖,今晚可以扎营。

湖不大,夹在两片缓坡之间,水色深绿,风一吹,像谁把一块极厚的绸布铺在了山谷里。湖边长着一圈低矮的芦苇,已经有些发黄了,在夕光里轻轻摇晃。几只灰翅水鸟从湖心掠过,翅膀点了一下水面,又飞回岸边的草里。亚瑟跟着西美尔走到湖边时,脚底踩进了软泥,鞋底发出很轻的“嗤”声。他索性把鞋脱了,光脚踩在草上。草有点扎,但地面还是暖的,像被白天晒过的旧布。

“今晚就在这儿。”西美尔说。他放下背包,又去给芙莉莲找块平整的地方铺毯子。海塔已经坐下了,背靠一根横倒的枯木,像被抽掉了骨头。艾泽去拾柴,斧头别在身后,被夕阳拉成一道长影。

芙莉莲没有急着坐下。她沿着湖边慢慢走,目光落在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上。亚瑟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远。他知道芙莉莲喜欢这种安静。不是谁安排的,是这地方自己生出来的。他们刚走完一条又长又陡的山路,现在有片湖,有风,有夕光,像世界在说:好了,停一停吧。

“这湖不深。”芙莉莲说。

“你怎么知道?”亚瑟问。

“水色。”她指了指湖心,“浅处是青的,深处才发黑。现在这个颜色,最多过腰。”

“你能从颜色看出深浅?”亚瑟说。

“能。看多了就会。”芙莉莲说。她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又极快地收回来,像被咬了一口。水珠从她指尖滑下来,在夕阳里亮成几颗碎金。

“很凉?”亚瑟问。

“嗯。”芙莉莲说,“像雪还没化干净。”

亚瑟也蹲下试了试。水确实凉,凉得让人从手指一直清醒到后脑。他缩回手,在衣服上擦干。芙莉莲还蹲着,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等水风干。她的灰发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沾了一点水面,散开成一圈极细的波纹。

“你在看什么?”亚瑟问。

“看水怎么把光吃进去。”芙莉莲说。

亚瑟没听懂。芙莉莲也没解释。她只是继续蹲在那里,看夕光落在湖面,又被波纹一点一点揉碎。西美尔这时走了过来。他卷着裤腿,手里拎着两个水囊,像刚从上游打了水。

“水很清。”西美尔说,“我喝了一口,有点甜。你要不要?”他把其中一个水囊递给芙莉莲。芙莉莲接过去,把瓶口送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下。西美尔就站在旁边,等她喝。他脚下的软泥慢慢往下陷,他也没动。

“怎么样?”西美尔问。

“还好。”芙莉莲说。

“只是还好?”西美尔笑。

“和别的水差不多。”芙莉莲说,把水囊还给他。西美尔接过,像终于完成了什么极重要的任务,松了口气似的。亚瑟看得发笑,又觉得这场景自然极了。好像西美尔生来就是为了站在芙莉莲旁边,为她递一口水,然后因为她一句“还好”就满足了。

“亚瑟,你要不要也喝点?”西美尔又转向他。

“我带着水。”亚瑟说。

“那不一样。这是山上的水,过了这湖就没了。”西美尔说。

亚瑟接过喝了。水很凉,带一点点苔藓和石头的气味,后味确实有点甜。他把水囊还回去。西美尔接过去,拧紧,然后就地坐下,也不管地下是泥。他望着湖面,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却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很放松的安静。亚瑟也坐下。三个人并排坐在湖岸边,像被这山谷轻轻按在原地。

“亚瑟。”西美尔过了一会儿开口。

“嗯。”

“你以前见过这样的湖吗?”

“没见过。”亚瑟说,“我们家附近也有一座湖,但比这个大,水更黑。晚上看,像一整块石头。”

“听起来有点吓人。”西美尔说。

“是有点。”亚瑟说,“尤其有风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正被它看着。”

“现在这个湖不会。”西美尔说,“它很浅,连巨鱼都藏不住。你掉进去,自己就能爬出来。”

“你是在安慰我?”亚瑟笑。

“我在说事实。”西美尔一本正经。

芙莉莲忽然说:“西美尔不会水。”

西美尔僵了一下,然后笑:“你怎么总在这种时候揭我短。”

“这里水不深,你掉下去也不会死。”芙莉莲说。

“那你会救我吗?”西美尔歪头看她。

“我会看。”芙莉莲说。

“只看?”西美尔瞪大眼睛。

“等你真不行了,再下去。”芙莉莲说,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讲天气。西美尔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保证,笑得整个人都在晃。亚瑟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艾泽在远处喊他们去吃饭。海塔已经把火点起来,烟在湖面上飘成一条斜斜的灰线。

他们起身往回走。芙莉莲走在最前面,西美尔落后她半步。亚瑟跟在最后。他回头看湖。夕光已经快尽,湖面从金色变成极暗的蓝。风很小,水波像被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夕阳吞掉的光,似乎并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很浅的水底,等月亮出来再亮一次。

营地里,火堆烧得正旺。海塔把最后几块干饼架在石头上烤。艾泽把斧头插在软泥里,把披风解下来铺在地上。芙莉莲坐下,又摸出那本旧书。西美尔坐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开始用干布擦剑。火光照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像极慢极稳的呼吸。亚瑟隔着火看他们,心里出奇地宁定。

他想,这就是他想记住的日子。没有黑湖,没有魂器,没有门和另一个世界的重量。只有一片很浅的湖,一个会看水色的精灵,一个不会水却总想保护人的勇者,一个抽烟补觉的老僧侣,一个把斧头插进泥里的矮人。还有一个异世界的少年,暂时忘了回家的事。

月光从山脊后慢慢升起来。湖面像被谁铺了一层薄薄的银。亚瑟把毯子裹紧,靠在枯木上。海塔又开始哼那首不成调的歌。西美尔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芙莉莲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水气和草腥。亚瑟闭上眼,把这一切都收进呼吸里。他想,如果哪天他真能跨过那扇门,一定会再来。不是来寻找什么答案,只是想再坐在这里,看看这片湖,听听这些人说话。

那时的湖还会在吗?也许在。也许不在。可它会一直在他记忆里,像夕光沉在水底,等月亮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