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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他们离开柯恩领旧驿道前的最后一个午后。

芙莉莲没有看书。她坐在一个小土坡上,背对着营地,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转。风从北边吹来,把她的灰发和草叶一起吹得轻轻歪。亚瑟原本是去溪边洗水囊的,回来时看见她一个人待着,脚步便不自觉地拐了过去。

“怎么没和他们在一起?”亚瑟问。

“他们太吵。”芙莉莲说。她没回头,只把草茎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像在丈量什么极小的东西。

亚瑟在她旁边坐下。坡下是那条从北边淌来的灰溪,水声又清又碎。西美尔和艾泽在营地里清点行囊,海塔靠在树下补觉。一切都很好,只是芙莉莲看起来像在为什么事分神。

“亚瑟。”芙莉莲叫了他一声。

“嗯。”

“我能问你一个事吗?”芙莉莲说。

“你问。”亚瑟说。

芙莉莲安静了一下。她把那截草茎捏在指间,搓来搓去,像在想该怎么说。最后她开口:“为什么西美尔总喜欢送东西给我?”

亚瑟转头看她。她的表情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或者不好意思。绿眼睛里只有纯粹的疑惑,像在问他“为什么水会往低处流”。亚瑟没有马上回答。他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不能笑。

“他送你什么了?”亚瑟问。

“很多。”芙莉莲说,“花。石头。书。还有些奇怪的小瓶子,里面装过蓝火。他说是路边买的。还有一次是一块旧布。他说可以包书。”

“你都收下了。”亚瑟说。

“因为用得上。”芙莉莲说,“书和布很实用。花会谢,石头不知道能做什么。但他每次都很高兴,像这些东西不要钱似的。”

“你觉得他为什么高兴?”亚瑟问。

“不知道。”芙莉莲说,摇摇头,“我不明白。他只是送了我东西,为什么他自己要那么开心。而且他送我东西的时候,总说些别的话。不是关于东西本身,是在说天气,说路,说今晚吃什么。我觉得那些话和东西没有关系。可他的眼睛又像在讲另一句话。我读不出来。”

亚瑟看着她。芙莉莲不是真的像外表那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她在看。她甚至看得比很多人仔细。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读”西美尔。像一个从没学过那门语言的人,对着满页外文,拼得出字母,却连不成句子。

“因为有些话,他只会用东西来表达。”亚瑟说。

“为什么不能直接说?”芙莉莲问。

“可能他怕你听不懂。”亚瑟说。

“我可能真的听不懂。”芙莉莲说,语气里没有难过,也没有自嘲,只是承认,像在说“我看不懂那种颜色的花”。

亚瑟想了想,说:“西美尔不是要你懂每一样东西的用途。他只是想让你拿着。你拿了,他就高兴。”

“为什么?”芙莉莲又问。

“因为他想对你好。”亚瑟说,“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他想换什么。就只是,想对你好。”

芙莉莲没说话。她低头看手里那截已经被搓得软塌塌的草茎。过了一会儿,她说:“这很奇怪。他没有必要这样。我能自己买书,也能自己采花。他给我的东西,大部分都不是我需要的。可我不收,他会一直拿着,像个傻子。”

“那你收下,是因为可怜他?”亚瑟问。

“不是。”芙莉莲说,“是因为他给的东西,看起来不讨厌。而且,他递过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光。我不讨厌那种光。”

亚瑟笑了。他知道那是什么光。西美尔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可芙莉莲看见了。只是她把它说成“光”,而不是别的更沉重或者更美的词。

“那种光,只对你有。”亚瑟说。

“为什么?”芙莉莲问。

“因为你是芙莉莲。”亚瑟说。

芙莉莲偏过头,像在很认真地考虑这句话。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她的灰发吹到脸侧,她也没去拨。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别人也叫芙莉莲,他也会这样吗?”

“不会。”亚瑟说,“因为他在路上遇到的是你。是那个总停下来看魔法遗迹、看书到天亮、说话总让海塔呛烟的芙莉莲。不是名字。是你。”

芙莉莲又沉默了。她把草茎丢到风里,看它飘飘悠悠落下去,被溪水带走。亚瑟以为她不会再问,正准备说点别的。芙莉莲又开口了:“我是不是很麻烦?”

“什么?”亚瑟有些意外。

“海塔说,我总让西美尔绕路。”芙莉莲说,“因为我看到有趣的东西就走不动。西美尔从不催我。我一开始以为他和我一样想看。后来发现,他只是不介意。再后来,我觉得他好像还挺高兴。我就不明白了。”

“你在想这个?”亚瑟说。

“刚才没事做,想起来了。”芙莉莲说。她低下头,把膝盖上的灰拂掉,像要把这个想法也一起拂走。

亚瑟想,海塔说得对。西美尔喜欢芙莉莲这件事,除了芙莉莲自己,全世界都知道了。可芙莉莲又和真正迟钝的人不同。她知道西美尔对她“特别”,甚至知道他因此高兴。她只是不明白这份高兴的来处。像一个从没尝过甜的人,别人都说糖好吃,她只尝到一点点凉和细沙一样的触感。

“你不麻烦。”亚瑟说,“如果西美尔嫌你麻烦,他不会跟你走这么久。他喜欢等你。你停下来的时候,他才能顺理成章地偷懒。”

“他这么说过?”芙莉莲问。

“海塔说的。”亚瑟说。

“海塔总乱说。”芙莉莲说。但她的语气很轻,像把这话在舌尖上放了放,又咽了下去。

亚瑟陪她坐了一会儿。远处,西美尔从营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他走到坡下,抬头朝他们笑:“起风了。你坐那儿不冷吗?”这话是对芙莉莲说的。亚瑟识趣地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海塔醒了没。”

西美尔朝他摆摆手,慢慢走上来。亚瑟和他擦身而过,听见他在芙莉莲旁边坐下,说:“你今天没看书,真难得。”芙莉莲说:“我不想看。”西美尔说:“那就不看。发呆也挺好。”芙莉莲说:“我在想事情。”西美尔说:“想什么?”芙莉莲说:“想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给别人东西。”

亚瑟已经走出一段了,还是听见了这句。他脚步没停,只回头极快地看了一眼。西美尔没有慌,也没有顺势说些什么。他只是笑了一声,说:“因为收到的人喜欢,给的人就高兴。”

“那我什么都没给你。”芙莉莲说。

“你收了。”西美尔说。

风把他们的后半句吹淡了。亚瑟没再听。他走到营地边,海塔正靠着树半睁着眼,像早醒了。看见亚瑟,他懒懒地说:“怎么,去当爱情顾问了?”

“没有。”亚瑟说。

“你眼睛里写着呢。”海塔笑,“他们一个追一个躲,你站中间。小心别把自己绕进去。”

“不会。”亚瑟说。

他坐下来,看见坡上那两个并排的身影。西美尔侧着头,正对芙莉莲说着什么。芙莉莲微微偏过脸,像在听,又像在看远处。他们之间还是那半臂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装下一段不打算说破的温柔。

亚瑟把水囊放下,靠着树,闭上了眼睛。他想起芙莉莲问的那些问题,想起西美尔最后那句“你收了”。有些喜欢,也许真的就这么简单。我给了,你收了。我没有要你回什么。你能拿着,我就安心。

他想,芙莉莲现在还不懂。可她至少开始问了。而西美尔,还是会继续给。给花,给石头,给书,给一个又一个不怎么有用的东西。像在往一口很深很深的湖里,投下一颗颗被太阳晒暖的小石子。听不见回音,也不停下来。

也许很多年以后,那些石子会突然在湖底轻轻响一下。到那时候,芙莉莲可能就听懂了。只是湖还太深,而她的时间还太长。西美尔等不到,却也不会后悔。他早就把“等”这件事,化成了“给”本身。亚瑟想,这大概就是人类最奇怪也最动人的地方。明明什么都留不住,却还愿意把能给的都放在风里,等它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