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真正进入那个状态,是在第三天的深夜。
医疗翼的灯已经全熄了,只有月光从半开的窗帘外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长痕。庞弗雷夫人回她自己的小隔间去了。罗恩、哈利和赫敏也各自回了休息室。病房里极静,静到亚瑟能听见窗外禁林里某只夜鸟偶尔振翅的声音。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打坐。只是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闭着。
呼吸很慢。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刻意去运行星沉内环。前几次练习时,他都太想把内环“转”起来,像要拧紧一个发条。可越用力,意识就越浮。这晚他什么都不做,让内环自己出现。先是在胸腔深处,有极轻的暖意。接着那暖意沿着旧路慢慢散开,像春天的水漫过结了冰的石子。几分钟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变得很轻,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极远的风。
然后,他沉下去了。
那感觉和之前几次都不同。以前是“往下坠”,总带着一点失重。这次没有。他像是躺在床上,身体里却多了另一个更深的空间。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黑湖,没有门,没有伏地魔,也没有他自己。只有一片极辽阔的、银蓝色的安静,像月光照在无风的海面上。
时间感被拉得很薄。他觉得自己在那里待了很久,又像只有几个呼吸。等他再浮上来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睁开眼,额头微凉,后背没有汗。没有恐惧,也没有那种从湖底传来的注视。
“做到了。”他想。虽然还很浅,但和之前都不一样。他第一次没被自己拽回来。
他轻轻把手抬起来。掌心没有光,连凝光之环的影子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比前一天更稳了一些。不是变多了,而是不乱跑了。那些散在身体各处的魔力,像一群被放慢速度的鱼,正慢慢地、安静地重新聚向他胸口那团核心。
第二天,他把昨晚的感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父亲听完后,没有露出太多表情,但亚瑟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能主动进入,说明静湖已经初步成形了。”父亲说,“但这样的状态不能乱用。每次进入都会让你的魔力场变弱。门确实找不到你,可你身边的人也感知不到你。如果这时候有人对你施咒,你很难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我不打算在危险的地方用。”亚瑟说,“只想在需要恢复和隐藏的时候用。”
“可以。”父亲说,“以后每天晚上,最安全的时间,练一次。时间不要太长。十五到二十分钟。你现在刚摸到门道,太深了可能醒不过来。”
亚瑟点头。他低头吃了两口面包。阳光从东翼的窗户照进来,把房间里的灰尘照成金色。父亲坐在对面,正给一片薄薄的羊皮纸写回信。亚瑟瞥了一眼,收信人似乎是祖父。
“黑湖那边有新的变化吗?”亚瑟问。
“东岸的水温又降了一点。”父亲没有抬头,“但那些灰黑色碎片没再出现。邓布利多说,至少暂时稳定了。”
亚瑟没说话。稳定只是眼前的。门漏一旦开始,就不会真正停下来。它像一道极细的裂痕,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延伸。等到下一次满月,或者某一次来自他或伏地魔的魔力触碰,那裂痕就会重新扩大。
“我不会再让它变薄。”亚瑟低声说。
父亲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克制的担心。
“你母亲来信了。”父亲放下羽毛笔,从桌旁抽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放到亚瑟面前,“她说你再不回信,她就要自己来霍格沃茨。她现在完全可以这么做。校董会成员的家眷能在特殊情况下探视学生。”
亚瑟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画着一朵极小的铃兰,旁边是母亲圆润的字迹:“给两个总是不回信的家伙。”
他笑了一下:“我今晚写。”
“最好写长点。”父亲说,“把你能说的都写上。她需要知道你没事。”
亚瑟把信收好,然后起身帮父亲把桌上散乱的旧文件归拢起来。那些文件里有几份是邓布利多借来的校史手抄,还有几张类似黑湖水温变化的手绘图。亚瑟没细看,只小心地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
“我下午能去图书馆吗?”他问。
“可以。但别靠近黑湖那一侧的窗。”父亲说,“你最好找泰瑞或赫敏一起。别再一个人。”
亚瑟答应了。他出了东翼,往拉文克劳塔楼走。路上遇到几个低年级学生,他们看见他,只简单打了个招呼,没有多问。这让他松了口气。太多关注有时候也是一种消耗。
在塔楼门口,他碰见了泰瑞。泰瑞正抱着一摞书从里面出来,差点撞到他。
“你要出去?”泰瑞问。
“想去图书馆坐坐。”亚瑟说。
“那正好。我也去。有几本考试前借的书还没还。”泰瑞换了个手抱书,和亚瑟并肩走,“你身体怎么样了?我昨天经过校医院,庞弗雷夫人说你已经能下地了。”
“好多了。”亚瑟说。
“那今晚能回寝室睡吗?”泰瑞压低声音,“你不在,我们寝室都空得慌。帕德玛和迈克尔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虽然他们不一定明说,但你不在的时候,拉文克劳塔楼感觉少点什么。”
亚瑟心里一暖。他拍了拍泰瑞的肩:“可能还要几天。不过我不会一直住校医院。”
“那就好。”泰瑞咧嘴笑了。
两人走进图书馆。平斯夫人正在给一本书拍灰,看到泰瑞怀里那一摞书,眼睛都直了:“布特先生,你终于记得还书了。再晚两天,我就要把催书单寄给你母亲了。”
泰瑞缩了缩脖子,像被猫盯上的老鼠。亚瑟在一旁没忍住笑。
他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泰瑞去还书,亚瑟随便拿了本《高级魔咒构造》翻看。图书馆里人不多,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暖烘烘的。亚瑟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地坐在一个地方,不做任何危险的事,不想任何可怕的事。
“门漏。”他望着书页上的一个咒语图,心里忽然又浮起这个词。他把它按下去,继续翻下一页。
但那个词像一枚很小很轻的种子,落在他心底某处,不声不响地扎了根。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假装平静,它都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