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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塞尔城比亚瑟想象中要热闹。

城门是旧木头包的铁皮,门轴上挂着半截生锈的链子。守门的卫兵靠在墙边打瞌睡,看见和真小队走过来,只抬了抬眼皮,连问都没问。亚瑟跟着他们穿过门洞,眼前是一条铺着碎石的主街。路两边挤着各种店铺,招牌大多手写,有的歪有的斜。铁匠铺门口堆着豁口的旧剑,杂货店窗口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发黑的药草。几个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惠惠,又尖叫着跑开了。

“这就是阿克塞尔。”和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平淡,“冒险者的城镇。到处是魔物,到处是任务,到处是欠债不还的人。”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惠惠说。

“我说的是我们。”和真纠正。

达克妮丝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白色护甲在夕阳里泛着干净的冷光。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反差——装备是整队最精良的,但亚瑟注意到她走路时会微微偏向路中间,像随时准备替别人挡住什么从侧面飞来的东西。

冒险者公会坐落在城镇中央,是一栋两层的石木建筑。门口挂着块被烟熏黑的木牌,上面画着剑和盾的图案。推门进去,一股热烘烘的气味扑面而来。烤肉、麦酒、汗水和某种发酸的皮革味混在一起。一楼是宽阔的大厅,摆着十几张长桌。此刻里面坐满了人。有穿皮甲的、披斗篷的、戴尖帽的。有的在喝酒,有的围在任务板前争论,还有几个趴在桌上补觉,呼噜声比说话声还大。

和真一进门,就有好几道视线投过来。一个坐在吧台边的光头男人朝这边挥了挥酒杯:“和真!听说惠惠今天又炸了?我隔着城墙都听见了。”旁边的人跟着笑。和真摆摆手,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径直往柜台走。惠惠像没听见一样,目标明确地走向角落一张空桌。达克妮丝跟在她后面。

“你坐那边。”和真回头对亚瑟说,指了指惠惠那张桌,“我去和柜台说一声。你别乱走。这里人多手杂。”

亚瑟点头,朝角落走过去。惠惠已经坐下了,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自己胳膊里,红色斗篷盖住大半个人。达克妮丝坐在她对面,背挺得笔直,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整个大厅。亚瑟在惠惠旁边坐下。桌子是厚木做的,表面全是刀痕和酒渍。他环顾四周,观察着这个世界的冒险者们。大部分人穿着简陋的皮甲或布衣,武器也多是旧货。有几个人的装备明显好一些,坐在靠里的位置,说话声音更大,酒也更多。

“你第一次来公会?”达克妮丝问。

“第一次。”亚瑟说。

“待会儿和真回来,你最好别主动说要入队。”达克妮丝说,声音不高,语气认真,“他会跟你算报酬分成,算到你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拿钱为止。”

“你是说他会坑我?”亚瑟问。

“不是坑。”达克妮丝说,“他是真的穷。穷到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省钱逻辑。你如果不小心,会不知不觉替他还债。”

亚瑟正想说什么,惠惠忽然从胳膊里抬起头。她脸睡得红红的,眼睛半睁,看向亚瑟。“你的魔力。”她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我刚才在城门口就感觉到了。你的魔力总量比和真多很多。比阿库娅也……不,和阿库娅不好比。但比达克妮丝多。”

“你感觉得到别人的魔力总量?”亚瑟问。

“红魔族都感觉得到。”惠惠说,“魔力像水。有的人是一杯,有的人是一桶。你是一整条河。但你把它收得很紧。像怕漏出来。”她顿了顿,红眼睛又亮了一些,“你身上有封印。或者类似封印的东西。不是别人封的。是你自己封的。”

亚瑟沉默了一拍。她说得没错。星沉内环本身就是一种自我约束。他确实一直把魔力收着。因为在这个陌生世界,他不确定暴露太多会招来什么。

“你的魔力是什么颜色的?”惠惠问。

“你问颜色?”亚瑟说。

“每个人的魔力都有颜色。我的红色。和真的是灰白色。阿库娅是蓝色。达克妮丝是金色。”惠惠说,“你的我看不清。像雾。灰蒙蒙的。里面有一粒很亮的东西。像星星。”她歪了歪头,“星星是什么颜色的?”

“银蓝色。”亚瑟说。

“银蓝色。”惠惠重复了一遍,像在品一个没听过的词。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闷声说:“好奇怪的颜色。我想看。”

“以后吧。”亚瑟说。

惠惠没再说话。过了几秒,她的呼吸又变得均匀了。亚瑟转过头,看见和真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他把纸拍在桌上,坐到亚瑟对面。

“登记表。”和真说,“临时入队也要填。公会规定的。不然不能接任务,也不能分报酬。”

亚瑟拿起纸看了看。上面要填姓名、种族、职业、擅长的魔法类型。字是公会的接待员用整齐的笔迹写的。他拿起桌上搁着的羽毛笔,填了姓名,种族填“人类”,职业犹豫了一下,填了“魔法师”。擅长魔法那一栏他顿了顿。他总不能写“梅林后裔的凝光之环”。最后他写了“光系魔法”。

“光系?”和真凑过来看,“什么光?”

“就是光。”亚瑟说。

“能打吗?”和真问。

“能。”亚瑟说。

“能打多少?”和真追问。

“看对手。”亚瑟说。

和真看了他几秒,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表收走。“行。明天开始跟队。第一个任务早上七点在公会门口集合。迟到不等人。另外,”他指了指柜台,“你的住宿自己解决。公会后面有间旧仓库,可以住人。一个月五百厄里斯。算公会的。”

“我没有钱。”亚瑟说。

和真的表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先欠着。从任务报酬里扣。”他把表塞进口袋,站起来,“我去交表。你今晚先在仓库凑合。明天要是干得好,报酬的事可以商量。”

亚瑟点头。和真走了。达克妮丝也站起来,说要去修一下护甲的扣子,离开了座位。只剩惠惠趴在桌上睡觉,呼吸轻得像一根羽毛。亚瑟坐在她旁边,环顾着公会大厅。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有人在角落弹一把走调的琴。吧台后面的接待员正在打哈欠。窗外传来晚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这个世界和芙莉莲的不同。那里的一切都太安静、太缓慢、太辽阔。这里热闹、嘈杂、拥挤,到处都是急着赚钱和急着花钱的人。可这种嘈杂反而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下来。他不用做救世主。不用面对封印。不用想那扇门和门后那个可怕的东西。他只是个从远方来的临时冒险者。明天要去打青蛙,或者蝎子,或者别的什么魔物。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银戒指很暗,像一块普通的旧银。冷却还在继续。他有时间。可以学东西,可以交朋友,可以把自己的魔力再养得厚实一些。他摸了摸口袋,芙莉莲给他的蓝色魔法石还在。惠惠的红色凝聚物也在。两种颜色的小石头并排贴着,一凉一暖。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惠惠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斗篷从肩上滑下来,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衫。亚瑟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斗篷替她拉了拉,盖住肩膀。惠惠没有醒。她只是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亚瑟没听清。大概是“明天再炸”。

公会的大门被人推开又合上。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烤摊的香味和远处城墙上火把的松脂气。亚瑟靠在椅背上,听着满屋子的喧闹,慢慢闭上了眼睛。还有明天的事要操心。今晚先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