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在路上走了两天。
路已经彻底离开了山谷,重新变得开阔起来。北边的天空像被谁用大片的灰白颜料涂过,太阳整日躲在薄云后头,只偶尔露一下脸。风很干,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气。海塔说,再这样走下去,再过不久就能看见北境苔原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前面有片林子”。但亚瑟注意到,海塔说完之后,西美尔朝芙莉莲那边看了一眼。
这两天的西美尔比往常更安静。不是忧郁,也不是疲惫,只是话少了一点点。亚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他仍旧替芙莉莲拎水,仍旧在休息时把最平的石块让给她,仍旧会为了些极小的事笑。可有好几次,亚瑟回头,发现西美尔正看着他,像有什么话压在喉咙下面,只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亚瑟没问。他知道西美尔会找他。果然,在第二天傍晚,海塔和艾泽去探路的时候,西美尔朝他招了招手:“亚瑟,陪我走走。”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慢慢走。河床里铺满灰白色的圆石,有些大得像半张桌子。暮色已经压得很低,太阳沉到云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条极窄的橘光,像用刀子在灰布上划开的小口。西美尔走在前头,走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他的蓝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肩膀却还是那样稳。
“你最近不太一样。”西美尔终于开口。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亚瑟跟上去,和他并排。
“你越来越像这世界的人了。”西美尔笑了一下,“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连发呆都发得挺是地方。刚来的时候,你像随时会被风卷走。现在,你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这算夸奖吗?”亚瑟问。
“当然。”西美尔说,“能在一个地方生根,是好事。哪怕根不深。”
亚瑟没说话。他低头看脚边的石子。他最近确实能感到自己在变。身体里的那根弦不再只是悬着,它开始往这个世界的深处探。有时走着走着,他会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自己本来就该走在这条灰白色的路上。可夜里醒来,摸到左手那枚银戒指,他又会清楚地想起,自己终归是要走的。
“戒指又亮过几次。”亚瑟说。
西美尔转头看他,步子慢了一些:“什么时候?”
“昨晚。还有今天早上。”亚瑟说,“每次都是同一个方向。东南。现在越来越频繁了。”
西美尔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极淡的白,很快就散了。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大石边。亚瑟也停下来。两人隔着半臂远,看着远处那条被暮色吞掉的天际线。北边的山已经成了黑影,只有最顶上还留着一小片灰蓝的光。
“还能留多久?”西美尔问。他没有拐弯。
“也许一两天。也许明天就会。”亚瑟说,“它每亮一次,我就更清楚。像有根线在拉。很轻,但一直在。”
西美尔点了点头,像在听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他低头踢开脚边一块小圆石,那石头滚进干涸的河床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如果你要走了,”西美尔抬起头,看着他,蓝眼睛在昏色里静得像海,“告诉我们。别悄悄走。”
亚瑟心里动了一下。这已经不是西美尔第一次提到离别了。上一次是在湖边。那时他说“等你想走了,再走”。这一次,他多了“告诉我们”。亚瑟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他要的并不是隆重的告别。他只是不想到第二天一早,回头一看,队伍里少了一个人,像一阵风把一片叶子带走了,没有任何交代。
“我怕我做不到。”亚瑟说,“怕一开口,就真的走不了了。”
“走不了就再住一晚。我们又不赶你。”西美尔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不太像勇者的赖皮,“我又不是要给你开什么送别会。你只要说一声‘我明天走’,或者‘今晚走’,那就够了。我们不会拦你。只是……让我们知道一下。”
亚瑟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这个人,明明最舍不得,却把要求说得这样轻。好像他怕自己先变成包袱。
“西美尔。”亚瑟说。
“嗯?”
“你为什么想让我告诉你?”他问。他想听西美尔自己说。有些话,从别人嘴里听到和从西美尔嘴里听到,分量不一样。
西美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天光,像在等它再亮一次。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因为你是我们的同伴。同伴要离开了,不说一声,我会一直想。是不是我少做了什么,是不是哪句话该说没说,是不是他其实还想留,只是没找到台阶。这些念头很缠人。我宁愿你当面告诉我,哪怕只说一句‘我走了’。我就知道,那天到了。”
“你就会安心吗?”亚瑟问。
“安心可能不会。”西美尔笑,“但至少我不会后悔。”
“后悔没和我道别?”亚瑟说。
“后悔没让你知道,我很高兴你跟我们走过这一路。”西美尔说。他的声音很平,却像在石头上刻字,一下一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你来了以后,队伍里多了很多笑声。海塔多了个听他胡说的人。艾泽多了个愿意学磨刀的徒弟。芙莉莲也多了个能一起看魔法的人。我呢,我多了个弟弟。”
亚瑟的喉咙像被什么塞住了。他别开脸,假装去看北边的山。鼻子很酸,但没到哭出来的程度。他不想让西美尔看见自己这样,又觉得西美尔其实已经看见了。他看见了,所以没再往下说。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亚瑟的后背。
“所以别突然消失。”西美尔说,“哪怕只提前一顿饭的时间,说一句。行吗?”
亚瑟用力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说:“好。”
西美尔笑了。那笑容比刚才亮了许多,像有盏小灯从他身体里重新点起来。他揽了一下亚瑟的肩膀,力道很轻,只碰了碰就松开。
“走吧。再不回去,海塔又要以为我们掉河里了。”西美尔说。
亚瑟跟着他往来路走。天已经全黑了,东边最早的一颗星露了出来,又白又小。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和旧铁的味道。亚瑟走得很慢。他不想太快回营地。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次和西美尔并肩走的机会。也许明天戒指会亮到无法忽视。也许后天他就站在阿瓦隆庄园的草地上,看着这里变成一段只能回想的旧梦。可只要今晚还没过去,他就还能在风里听见西美尔的声音,听见他说“你就像多了个弟弟”。
回到营地时,海塔和艾泽已经回来了。海塔坐在火边,朝他们招手:“你们再不来,肉汤就剩锅底了。”西美尔笑:“你每次都这么说。”海塔说:“因为每次都有人晚回。”艾泽把两个碗递给他们。亚瑟接过,热汤熏得眼睛更酸了。他低头喝汤,没再说话。芙莉莲坐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西美尔,没问什么。她只是把一块烤得软些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亚瑟。
亚瑟接过,说:“谢谢。”
“吃。”芙莉莲说。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两声。月亮从山后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河滩上,又长又薄。亚瑟慢慢地吃着,听着海塔开始讲他年轻时在南方遇到双头蛇的旧事。西美尔偶尔插一句,说海塔去年讲的是三个头。海塔说那不重要。艾泽说重要。芙莉莲说四个头他也见过。众人笑。亚瑟也笑。
他想,明天也好,后天也好。等真的要走的时候,他一定会转过身,对着这堆火,对着这些人,认认真真地说一句:“我走了。”然后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走进那片只有一个月亮的夜色里。不是消失。是出发。
而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记得,曾有人把他当弟弟,要他好好道别。那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像颗很暖很暖的火种,已经落进他胸口最冷的地方,慢慢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