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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在医疗翼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只做两件事:按时喝庞弗雷夫人递来的药水,以及在夜深人静时练习米莉森特祖母留下的那种“不动”。

“不动”听着简单,做起来却比任何咒语都难。亚瑟第一次尝试时,闭上眼不到两分钟,脑子里就冒出无数个念头。黑湖、门、伏地魔、奇洛、埃德加、父亲和邓布利多在湖边巡逻的画面,像一锅被煮开的水,扑腾个不停。他越是想安静,那些东西越往眼前挤。

星沉内环倒是能稳。它像一枚极细的银针,把亚瑟的意识钉在身体中央。但内环稳,不等于心也稳。亚瑟发现,当他不去压制那些念头,而是让它们像水面上的落叶一样自己漂过去时,胸口那股焦躁反而慢慢沉淀下去。可这需要极高的专注。稍有松懈,心就跟着叶子一起被水卷走了。

第三晚,他进入了一种极难得的安静里。

那安静不是空无,也不是沉睡。他仍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庞弗雷夫人在隔壁房间收拾药瓶的轻响,能听见影子在枕边打呼噜。可这些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再碰到他。亚瑟觉得自己像沉到了水底,一切都在头顶,很亮,很轻,离他很远。

就在那时,他感到了一阵极轻的注视。

不是从窗外来的,也不是从门口。那注视像从脚底极深处升起,穿过地板,穿过床,穿过自己的身体,一直落到他后脑的位置。很轻,很慢,像有人隔着一整个湖水的厚度在看他。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看。

亚瑟没有动。他想起祖父转述米莉森特的话:“它扑上来的时候,不闪不躲,但不被它拽走。”他把意识又沉了沉,像把一块石头放进更深的水。那注视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消失了。

他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道淡白的痕。影子醒了,正抬着头看他,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有些过分。

“我没事。”亚瑟极轻地说。

影子没叫,只是把头重新搁回他手边,尾巴轻轻一卷,搭在他小臂上。

第二天早晨,庞弗雷夫人检查过后,终于允许亚瑟起来走动。但不能出医疗翼,也不能用魔法。亚瑟踩着软底鞋在病房里慢慢走了几圈,腿有些发虚,但整体比前几天好多了。他走到罗恩床边时,罗恩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和哈利下棋。赫敏坐在一旁,拿着一本《魔法防御理论》在看。

“你看起来像活过来了。”罗恩抬头说。他的额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好了不少。

“还行。”亚瑟说。

“庞弗雷夫人说你明天就能回公共休息室。”赫敏合上书,“如果你答应不靠近黑湖。”

亚瑟笑了一下:“我答应了也没人信。”

“所以邓布利多让费尔奇在四个塔楼的出口都加了锁。”赫敏说,“尤其是晚上。我昨晚回格兰芬多的时候,费尔奇还牵着他那只猫在门厅转。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偷书贼。”

“平斯夫人还没把你从黑名单上消掉?”亚瑟问。

赫敏哼了一声:“我早就还清那些书了。是她自己忘记录入。”

几人都笑了。病房里的气氛难得轻松。窗外天气很好,阳光照得地板发亮。亚瑟站在窗边,远远地看了一眼黑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湖的一小角,水面很平,蓝得发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没有多望。

“你有收到家里的信吗?”哈利忽然问。

亚瑟摇头:“我父亲每天来。祖父前阵子来过一趟。信倒是没有新的。”

“我昨晚又听到奇怪的声音。”哈利压低了点声音,像是怕庞弗雷夫人听见,“在格兰芬多塔楼外面。像有人用指甲刮石头。很小声,但一直响。我醒过来后那声音就没了。窗外也没人。”

“你告诉邓布利多了吗?”亚瑟问。

“还没有。”哈利说,“我以为是自己做梦。最近总是分不清梦和醒着。”

亚瑟看向哈利。哈利的伤疤最近没怎么疼,但那些似梦非梦的体验显然还在继续。伏地魔没有再用伤疤去干扰哈利,可能是怕暴露。他换了一种更隐晦的方式,像风从门缝下吹进来,让人分不清来路。

“下次再听到,就起来把窗户锁上。”亚瑟说,“别出去。如果伤疤也疼,就去找教授。别自己撑。”

哈利点头。

就在他们说话时,病房门开了。弗立维教授匆匆进来,看见亚瑟站在窗边,朝他招了招手:“安布罗修斯先生,邓布利多校长请你过去一趟。你的父亲也在。”

亚瑟心里一沉。邓布利多这个时候找他,不会是小事。

“我陪你去。”赫敏站起来。

“校长只叫了他。”弗立维有些歉意地看了赫敏一眼,“放心,不会太久。”

亚瑟披上袍子,跟着弗立维走出医疗翼。走廊里光线很好,几个穿着睡衣的学生从拐角处跑过去,看到弗立维立刻放慢脚步。亚瑟没太注意他们。他在想,邓布利多要说什么。是关于奇洛,还是关于黑湖,还是关于米莉森特留下来的那些资料。

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弗立维没有上去,只拍拍他的肩:“去吧。别说太久,你得回去吃药。”

亚瑟点头。他走上旋转楼梯,推开门。邓布利多坐在长桌后,父亲站在窗边。两人表情都算平静,但亚瑟注意到,父亲手里的茶杯没有热气,显然拿在手里很久了。

“亚瑟。”邓布利多示意他坐下,“有样东西,你需要看看。”

桌上摆着一个极小的玻璃瓶。瓶里装着一片灰黑色的碎片,指甲大小,边缘极不规整。亚瑟走近几步,没有碰。那碎片表面有极淡的光在流动,像被什么从内部照亮。

“这是什么?”亚瑟问。

“今天早上在黑湖东岸的淤泥里发现的。”邓布利多说,“就在那片反光异常的水域旁边。”

亚瑟低头细看。那灰黑色碎片上的光,像极了某种鳞片,又像岩石,但质地更脆。他忽然想起来,祖父寄来的那片蛇鳞,和湖底封印裂缝上的暗红痕迹。

“和之前的东西不一样。”亚瑟说。

“对。”父亲开口了,“它没有黑魔法气息。我们测过了。它的能量波动和你的凝光之环很像,但更古老,更淡。来源不是湖底那个东西,也不是伏地魔。”

亚瑟抬头。父亲的眼睛里有种极复杂的情绪。

“我们怀疑,它来自梅林。”邓布利多说,“或者说,来自那扇门本身。”

亚瑟看向那个小瓶。灰黑色的碎片静静躺在瓶底,像一片从另一个世界脱落的星屑。

“门在掉东西。”亚瑟喃喃道。

“门在变薄。”邓布利多纠正他,“黑湖的反光、水温下降、碎片出现在岸边,都是同一个迹象。那扇门的力量正在向外渗透。不是被打开,而是从内部向外侵蚀。这在米莉森特的笔记里有一个名字。她叫它‘门漏’。”

亚瑟慢慢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因为一时之间不知道能说什么。

窗外,天光仍然明亮。可亚瑟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座极薄的冰面上。而冰下的水,已经看见他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