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天还没亮,亚瑟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极深的靛蓝色,月亮仍悬在天际,又大又圆,像一只被谁擦亮的银盘。他侧过头,看见影子蹲在窗台上,背对着他,整只猫像一尊被月光冻住的黑色雕像,正一动不动地望着黑湖方向。
“你也睡不着。”亚瑟轻声说。
影子没有回头,只有尾巴在月光里极轻地摆了一下。
亚瑟坐起身,披上母亲寄来的那件薄绒斗篷。他走到窗前,和影子并排看向黑湖。月光下的湖面异常平静,连平日里偶尔会泛起的细碎波光都消失了。整片湖像一块被磨平了的黑曜石,把所有光线都吞了进去,又仿佛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把月光从湖底吐出来。
胸前的挂坠盒没有发烫,银戒指也没有偏转。可亚瑟知道,今晚就是满月。第二次满月。
“你昨晚做梦了吗?”早餐时,赫敏挤到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
“没有。”亚瑟说,“睡得出奇地好。”
赫敏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过了几秒,她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又梦见湖底那些东西。”
“你呢?”亚瑟问。
“梦到考试了。”赫敏垮下脸,“梦见魔法史卷子上的字全变成了古代魔文,我一道题都看不懂。”
亚瑟笑了笑,没告诉她,自己其实也做了梦。只是那梦异常平静,没有黑湖,没有封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月光,和月光下一条发白的小路。路一直往前延伸,尽头是一扇关着的门。
他没有告诉赫敏。有些梦,说出来反而会让人不安。
整个白天,霍格沃茨都笼罩在一种奇怪的气氛里。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可校园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学生们照常上课、吃饭、聊天,但亚瑟总觉得大家的声音都低了几度,像某种无形的压力从天空压下来,把所有喧闹都挤得薄了。
“今晚怎么办?”泰瑞问。下午的草药课结束后,他和亚瑟一起走在回城堡的路上。泰瑞平时话多,今天却难得的少言,眉心里总带着一点忧虑。
“什么怎么办?”亚瑟装傻。
“别装。”泰瑞压低声音,“今天二十七号。满月。你忘了上个月满月你干什么去了?你在校医院躺了两天。”
亚瑟没说话。泰瑞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我不问你要不要下去。我只想知道,如果你要下去,我能做什么。”
“你在岸上待着。”亚瑟说。
“又是岸上。”泰瑞嘟囔了一声,但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黑湖那种地方,他下去也帮不上什么。可待在岸上比下湖还磨人。上次亚瑟从湖里被拖上来时,泰瑞在岸边跑了好几圈,差点把自己绊进水里。
“如果今天有异常,我会提前知道。”亚瑟说,“不一定需要下去。上次我们探测时,封印是稳定的。也许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
“也许。”泰瑞重复了一遍,显然没被说服。
晚饭后,亚瑟去东翼找了父亲。父亲正和邓布利多站在城堡侧门外说话。暮色已经沉下来,天空从西边的橙红过渡到东边的深蓝。一轮圆月从禁林边缘慢慢升起,比昨天又亮了几分。
亚瑟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内,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两个人。邓布利多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点了一下,然后和父亲说了句什么,转身向城堡外走去,沿着小路朝禁林方向去了。
父亲转过身,看见亚瑟,便走了过来。
“邓布利多去禁林西侧巡查。”父亲说,语气平常,“他今晚会在黑湖附近待到很晚。”
“您呢?”亚瑟问。
“我陪你。”父亲说,“如果你要留在城堡里,我就在你楼下。如果你要靠近湖边,我会和你一起。”
亚瑟抬头看向父亲。月光照得父亲的脸半明半暗,眼角的纹路在银光里显得很深。亚瑟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衰弱的那种老,而是一种长年累月背负什么之后留下的沉着。
“我想先去湖边看看。”亚瑟说,“不进去。只是看看。”
“好。”父亲说。
父子俩沿着城堡外的小路向黑湖走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前一后,像两道平行的痕。空气很凉,带着夜间的水汽和草叶的味道。亚瑟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父亲的脚步声交错着,节奏慢慢合到了一起。
他们走到离湖边十几米的一处缓坡停下。湖面安静得过分,几乎连月光都照不进去。那颜色比普通湖水深得多,像一整块凝固的夜,表面没有一点反光。
“太静了。”亚瑟低声说。
“大安静,说明下面有东西在动。”父亲说。
话音刚落,湖心处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极短,极淡,不是蓝色,而是一种亚瑟从未见过的、介于银与灰之间的光。它像有人在湖心极深处擦亮了一根火柴,火光只闪了一瞬,就被什么压了下去。
亚瑟胸前的挂坠盒猛地一热。这一次,银戒指没有偏转,反而像被什么按住了似的,紧紧贴在他小指上。他感到星沉内环自动加速,仿佛在抵御什么正从湖底攀上来的东西。
“看到了吗?”父亲的声音很稳。
“看到了。”亚瑟说,“不是蓝光。和上次不一样。”
父亲盯着湖心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封印在变。它不再只是向外渗出,而是在……试图沟通。”
“跟谁沟通?”亚瑟问。
“你。”父亲转头看向他,“它想让你下去。”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向湖心。那团灰银色的光早已消失,湖面重新恢复了死水般的寂静。可就在那短暂的一闪中,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清晰的、被呼唤的感觉。不是敌意,不是诱惑,而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看见等的人终于来了,便轻轻敲了一下窗户。
“我明天白天再去。”亚瑟说,“如果白天没有异常,那可能只是满月的反应。”
父亲沉默了一小会儿,点了点头:“好。明天白天,我们一起。”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月亮升到更高处,湖面开始有一点点银光浮上来。那光很淡,像是湖底有什么东西终于决定把月光放出来。亚瑟恍惚间觉得,那湖不再像一块黑石,而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回城堡的路上,父亲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风从禁林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湿叶的气味。亚瑟把斗篷裹紧了些。他忽然很想知道,祖父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和父亲这样并肩走过某条夜路,把一整个家族的重担在沉默中递下去。
“爸。”亚瑟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下去了没回来,你会怎么办?”
父亲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看亚瑟,只是望着前方城堡那一点灯光。
“我会去找你。”父亲说,“无论你在湖底,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我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亚瑟鼻子一酸。他用力吸了一下气,把脸往斗篷里埋了埋。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知道。”父亲说。
月光下,父子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连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城堡的门口。
而黑湖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有什么在湖底轻轻动了一下,又沉入了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