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弗里曼特尔港。
一号干船坞里安安静静地泊着一条大家伙——3000吨级轻巡洋舰。
最后一批舾装件已经装完。舰体表面的深灰色涂装还泛着新漆的味道,前后两座双联装炮塔的炮管高高扬起,在晨光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鲍尔从舱底爬上来,工装上蹭满了油污和铁锈,两只手背上全是细碎的划痕。他在干船坞边沿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验收单,拍了拍上头的灰。
钟途就站在坞边等他。
鲍尔把验收单递过去,脸上的表情难得松弛了一下。
“全部完工。动力系统、火控、舱室密封、损管管路——逐项检过,没有遗留项。”
钟途接过来翻了两页。上头密密麻麻的检测内容,每一条后面都有鲍尔的签名和日期。有几个地方用红墨水圈了出来,旁边用德文写着备注,翻译过来大意是“已整改”“复检合格”。
“可以出海了?”
“可以。”
鲍尔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这条船,是我在西澳造得最满意的一条。”
从鲍尔嘴里听到“满意”两个字,比听到十句夸奖都稀罕。钟途把验收单合上,说了句辛苦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天下午,林文舟带着从一号护卫舰抽调的骨干舰员登舰,加上新补充的水兵,全舰定员二百四十人。上上下下熟悉了两天,每个部门定岗定位,舱室布局、战位分配、损管路线——全部过了一遍。
两天后锅炉点火。
轮机舱里的司炉兵往炉膛里铲进第一锹煤。整条船的钢铁骨架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着炉膛温度一点一点攀升,它开始发出低沉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颤——那是蒸汽在管道里奔涌的声音。
烟囱冒出第一缕黑烟。
起初只是一小股,灰白色的,被海风吹散了。紧接着第二股、第三股,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一条粗壮的烟柱,直直地往天上顶。
码头上围观的船厂工人自发鼓起掌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几个老工匠眼眶发红——这条船的每一块钢板都是他们亲手敲上去、铆上去的,从龙骨铺设到今天出坞,前后半年,多少个通宵多少汗水,全在这一缕黑烟里了。
林文舟站在舰桥上,手扶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码头上那些仰着脸朝他挥手的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海风,心口那股激荡的劲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条船,从龙骨铺设到今天出坞,他就一直在关注。每一块装甲板的位置他都清楚,每一门炮的射界他都背得出来。
双联装203毫米管退炮两座,前后各一。120毫米速射副炮八门,分列两舷。铬镍合金钢龙骨,哈维渗碳钢装甲带,设计航速十八节。
这是西澳目前最大、最强的战舰。
而他,林文舟,是这艘战舰的舰长。
十一月一日清晨,天刚亮透,港口的雾气刚刚散开,三艘军舰的锅炉就已经烧热了。
轻巡洋舰率先驶出弗里曼特尔港,舰首犁开灰蓝色的海面,白色的浪花往两侧翻卷开去。两艘1500吨护卫舰随行护航,方海生的102号舰居左,一号舰由原副舰长张平代管居右,三舰成品字形编队向西南方向驶去。
为期三天的定型海试,正式开始。
有了前两批护卫舰完整海试与比武经验,本次轻巡洋舰单舰基础测试不再重复赘述。
舰船基础动力、舰体结构、操控性能快速核验完毕,设计标准航速18节,实测最高航速达到18.3节,整体轮机运转稳定。
203毫米主炮与120毫米副炮完成多距离基础射击校验,舰体结构强度过硬,齐射稳性优异。
同时完成远洋适航性测试,按十二节巡航速度计算,满载燃煤可续航三千二百海里,战略航行半径完全达标。
单舰考核全部敲定后,本次海试重心,全数放在三舰协同配合与编队航行磨合上。
编队航行途中遇上一段四级风浪,涌高接近两米。两艘1500吨护卫舰开始有明显的摇摆,甲板上浪花不时溅上来。但轻巡洋舰的表现比它们稳得多——吨位摆在那里,三千吨的船体在这种浪况下根本不当回事。林文舟站在舰桥上,脚下只是微微起伏,跟站在陆地上差别不大。
三千二百海里的续航能力,意味着从弗里曼特尔出发,能跑到南洋任何一个港口,中途不用加煤。能到巴达维亚,能到新加坡,能到马尼拉。如果控制航速,甚至能摸到华夏天朝的海岸线。
方海生在旁边的102号护卫舰上用望远镜全程观察。放下望远镜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对轻巡火力的震撼,也有一种压不住的渴望。
1500吨的护卫舰配的是双联装155毫米炮,威力已经不小了。但跟203毫米一比,就像小铁锤和大铁锤的区别。
他咬了咬牙,没说话,谁叫他比试输了。
海试结束,三舰返港。
鲍尔把全部数据汇总成报告,用他那手板正的德文写了六页纸,数据详尽、措辞严谨,每一项指标旁边都标注了设计值与实测值的对比。
最后一行只有两个字:合格。
这两个字从鲍尔笔下写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份量。
接下来半个月,是编队磨合期。
三艘主力舰白天在弗里曼特尔外海跑战术科目,晚上回港检修。旗舰信号、编队变阵、夜间灯火管制、紧急战斗部署——一项一项过。
三艘战舰的配合从生涩到默契,花了大概十天。
起初信号旗传达经常出岔子。张平的一号护卫舰有两次转向慢了半拍,差点跟旗舰撞上航线。第一次的时候林文舟在旗舰舰桥上看着对方的船头朝自己冲过来,心跳都漏了一拍。好在最后关头两舰同时打舵避开,有惊无险。
张平回港后把信号兵骂了个狗血淋头。那骂声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带着海风飘出去老远,那信号兵被骂的都把头埋到胸口了。林文舟本来也火大,但见张平骂得太狠,反而不好意思再骂了——总不能两个舰长一起围着人家信号兵轮番轰炸吧。
张平见林文舟过来连忙道歉。他以前是林文舟在一号舰的副舰长,也是刚刚才独立掌控一艘战舰,一号护卫舰服役的时间又不长,大部分海员都是刚调过来的新兵,人和船都还在磨合,情有可原。
“行了,你让他自己反省吧,省得我骂了。”林文舟最后撂了句话,转身走了。
张平擦了把汗,第二天就换了个机灵好使的信号兵上去。那小子眼神贼好使,旗语反应比前任快了一截,问题就没再出过。
编队科目全部考核通过的那天是11月18日。
钟途没去海上看,只在指挥部等报告。陈铁亲自跑了一趟外海观摩,回来后站在钟途办公桌前,一脸的兴奋劲怎么都压不住。
“三条船跑起来的样子……”陈铁搓了搓手,找不着合适的词。他是码头工人出身,见过的船多了去了——木帆船、铁壳轮、约翰牛的重巡洋舰都远远看过。但那些跟眼前这三条不一样。“反正跟以前那两条旧炮舰,完全是两码事。那个齐射……”
他比划了一下,还是觉得比划不出来,干脆放弃了。
“行了,”钟途把一份手写文件推到桌上,“别比划了。该说正事了。”
他敲了敲桌面上那份文件:“舰队编制和舷号,今天要定下来。”
陈铁听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口说道:
“钟哥,刚好说到定舰队编制和舷号,我心里一直憋了个疑问。”
“说。”
“现在咱们有海军、有步兵、还有骑兵团,队伍都成建制了,新式军舰也造出来了。”
“但从头到尾,咱们就没有一面自己的旗子。”
“港口、城市,船只出海只能挂约翰牛的米字旗,陆上各支部队也没有军旗,只有番号。当兵的没旗撑着,就没有心气,队伍看着始终差一股精气神,太憋屈了。”
钟途抬眼看向他,语气沉下来,句句都是实在话。
“你真觉得,我们打赢那几仗,拿了自治协议,就能随便立旗,跟约翰牛直接摊牌?”
“你好好捋一捋,当初打过来的四万人,都是什么来头。”
“正经的约翰牛殖民地常备军,才一万多点。还有两万的印肚仆从军。剩下那点,全是东澳本地临时拼凑的白人民团。”
“从头到尾,约翰牛本土的正规陆军,连影子都没踏过来半步。我们打赢的,只是人家丢在殖民地的二流守备队和仆从军,根本不是约翰牛真正的家底。”
“没错,现在他们被布尔人死死缠住,印度洋、澳洲周边的军舰抽走了不少,但根本没抽空。”
“南边屯兵,只是防着别的列强趁机抢地盘,根本用不上全部舰队死磕。只要我们敢公然挂自己的军旗、立属地旗号,等于明着分家造反。”
“你信不信?人家不用调动本土大舰队,随便凑一支印度洋分舰队就能压过来。”
“我们是有岸防炮不假,但岸防炮有开火间隙,有装填空档。人家要是不顾损耗、硬顶着炮火冲近岸,挨个轰炸我们的港口、船坞、厂房,我们顶不顶得住?”
“博斯、弗里曼特尔所有重工、船厂、化工厂、电力设施,全堆在沿海一线,根本躲不开海上炮击。”
“还有一点你别忘了。”
钟途看着他,语气更重。
“咱们的沧源金矿,体量有多夸张,你我都清楚。”
“以前靠着自治协议遮遮掩掩花了这么多黄金买设备、原料,约翰牛肯定怀疑上了,就是搞不明白我们金矿的具体储量,加上布尔人的大金矿分散了他们的精力,还能假装看不见,维持表面平衡。一旦我们扯旗自立,彻底撕破这层窗户纸。”
“你觉得,约翰牛还会老老实实遵守自治协议?还会任由我们握着这么一座巨型金矿,安稳发育?”
“想都别想。”
“我们底子太薄,说到底当初就是一群矿工苦力拼出来的喘息之地。现在船再好、炮再先进,也就这么点家底。”
“约翰牛全球军舰无数,蚁多咬死象的道理,你不会不懂。”
“现在低调隐忍、不立旗号、守着自治的规矩,大家各退一步,我们才能安心造舰、练军、搞工业。”
“只要旗号一立,就是主动递刀子给人家,自治协议当场作废,不死不休的围剿有可能立马就来,我们顶多能够暂时打痛他们,一旦他们卷土重来,就不是小打小闹了,那时候我们的工艺全部都毁了,还拿什么反抗 。”
陈铁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闷了半天,缓缓低下头。
“是我想浅了,只看着眼下成军风光,没想过背后这么多要命的风险。”
“行了,旗子早晚都会有,而且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