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可天上的月亮却亮得出奇。
清冷的月光铺在官道上,把路面照得白晃晃的。
宋江伏在马背上,牙齿咬着下唇,目光直勾勾地盯在郓城县的方向。
响亮的马蹄声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一口气跑出了四十多里地。
郓城县的轮廓已经在远处的月色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了。
他勒了勒缰绳,让马稍微缓了一步,喘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朝身后问了一句:“胡二,我父如今如何了?”
身后无人回应。
宋江猛地勒住马。
那马被缰绳勒得前蹄离地,嘶鸣了一声才落回地面。
他扭过头去,身后那条官道在月色下直直地伸向远方,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方才一路跟着他跑的那个帮闲胡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宋江的心猛地一沉,他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圈。
官道两侧是枯黄的野草和稀稀拉拉的杨树林。
月光把那些枯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地面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厉鬼。
风从树林深处灌过来,带着呜呜的声响,吹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宋江顿时心道不好!
他没有片刻犹豫,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便朝来路狂奔。
马刚跑出没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箭矢破风的尖啸。
一只羽箭正中马头,那匹战马惨嘶一声,前蹄一软,整个身子朝前栽倒,把宋江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宋江在地上滚了两圈,肩头和肋下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可他牙关一咬便翻身站了起来,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
长刀猛然出鞘。
他攥着刀柄,朝四周怒吼了一声:“是谁?可是梁山贼人?”
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开,显得格外刺耳。
官道旁的树林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宋押司,好久不见啊。”
宋江循声看去。
树林边缘的黑暗里,十几个身影从树影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火把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点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呼地蹿起来,把整片树林的边缘照得通亮。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手里没有兵器,就那么施施然地站在火光底下,脸上挂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正是吴用。
宋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瞬间明白了一切。
家书,胡二,老父病重,回乡探望。
全是假的。
从胡二出现在大营门口的那一刻起,他就落入了吴用的圈套。
他缓了缓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虚:“学究,你我相识多年,可否放宋江离开?宋江感激不尽。”
吴用笑着摇了摇头。
他语气平淡的说道:“押司,我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把你诓出来,如何会放你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宋江手里的长刀上,嗤笑了一声:“押司,你的身手我是知道的,我劝你束手就擒,免遭皮肉之苦。”
宋江没有放下刀。
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十几个人已经散开了,围成了一个半圆,把官道前后都堵住了。
他咬了咬牙,忽然厉声喝道:“赵越呢?他怎么没来?为了抓我,他费了不少心思吧?”
吴用站在火光底下,两只手拢在袖中,看着宋江。
“哥哥忙着呢,哪里有空搭理你。”
他忽然笑了两声。
“你不会还觉得自己是山东及时雨吧?”吴用看着他,目光里全是种怜悯。
“你呀你呀,这个自视甚高的臭毛病永远改不了,自始至终,你哪里入得过哥哥的眼?”
宋江的脸在火光里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刀尖猛地抬起来指向吴用。
吴用已经转过了身,语气轻飘飘地朝身后丢了一句:“绑了,押回山上。”
身后几条大汉同时跨步上前。
宋江挥刀想砍,可手腕被人从侧面一磕,刀便脱了手飞出去扎进了泥地里。
紧跟着几双铁钳般的手把他按倒在地,三两下便把他双臂反剪。
他的脸被按在碎石地面上,嘴角磕出了血,嘴里还在呜呜地挣扎着。
他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身旁一张脸,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是胡二。
宋江目眦欲裂:“胡二!你也敢从贼?”
胡二歪了歪头,轻轻笑了一声:“好叫押司知道,我胡二如今是梁山情报司郓城县的小头目。”
“不是你身后的帮闲。”
宋江如遭雷击。
他愣在原地,被两个大汉架着胳膊往前拖,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胡二,郓城县衙里一个跑腿的帮闲,平日里给这个递个话、帮那个跑个腿,见了谁都是一副点头哈腰的模样。
连这种人都入了梁山?
梁山的势力到底铺了多大?
他被拖着往前走,脚下踉踉跄跄的,嘴里还在挣扎着大吼大叫:“吴用!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种规矩你们梁山也不懂吗?”
吴用走在最前面,头都没有回。
身旁一个大汉听不下去了,反手对着宋江的嘴巴就是一拳。
那一拳闷闷地砸在宋江的腮帮子上,他整个人被打得朝旁边一歪,嘴里咸腥味涌上来,两颗牙当场松了。
那大汉甩了甩手,嗓门又粗又亮:“你算个鸟的来使?鸟屎还差不多!再聒噪,老子把你的牙全打碎!”
宋江被这一拳打得脑袋嗡嗡响,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嘴里含着血沫子,嗓子眼里咕噜了两声,还想再说什么,走在前面的吴用忽然停住了脚步。
“押司,莫要吵了。”他的声音不高,在夜风里清清楚楚的,“没人会来救你。”
“你的时辰到了。”
宋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嘶鸣。
紧接着就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团麻布。
整个人被扔进了一辆停在路旁的马车上。
马车在月色下,朝着梁山方向驶去。
聚义厅里烛火通明,舆图上的墨线被月光和灯光映得清清楚楚。
赵越和许贯忠、李助几人围在案前,正说到滩涂伏击的细节。
柴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份文书在看。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紧跟着是甲胄轻轻磕碰的声响,有人被押着朝这边走来了。
宋江被两条大汉架着胳膊拖进聚义厅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门口的花荣。
花荣低头看了宋江一眼,目光从宋江那张灰败的脸上滑过去,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看了这一眼便转过了头去,连多停一息的兴趣都没有。
宋江被堵着的嘴呜咽了两声,像是想说什么,可花荣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了。
吴用走在前面,朝赵越抱了一拳,声音不高不低地报了一声:“哥哥,幸不辱命,宋江抓住了。”
赵越几人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向宋江。
赵越坐在案后没有起身,目光平平淡淡地落在宋江身上。
他摆了摆手。
吕方走上前去,伸手扯掉宋江嘴里塞着的麻布,紧跟着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宋江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疼得闷哼了一声,肩膀剧烈地耸了两下,可两只胳膊被反剪绑着撑不住地,整个人歪了一下才勉强用膝盖撑住了。
他强撑着抬起头来,瞪着赵越。
那张脸上满是泥土和干涸的血痕,嘴角肿得老高,两颗牙被打松了之后嘴唇有些包不住,可他的嘴角还是费力地扯开了一个弧度。
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呵呵,赵越!没想到你一个太祖嫡脉,为了抓我,竟然用我父重病这种下三滥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