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大亮,水泊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水军的战船密密麻麻地泊在码头两侧,船头船尾首尾相连。
阮小二站在头一艘大船的船头,手里攥着竹篙往水里探了一下水深,回头朝岸上喊了一嗓子可以上人了。
步兵列着队依次登船,甲胄磕碰的声响和船板被踩得吱呀声混在一起,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水军兄弟们撑着竹篙把船推开岸边,船头切开水面,拖着长长的水痕朝对岸驶去。
许贯忠站在最前面,李助和乔道清分列左右,三人面朝着水泊的方向,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摆动。
廖媚儿抱着赵小满站在后面稍许,身旁跟着阮良、杨再兴。
花宝燕站在廖媚儿左边,花家娘子带着花逢春站在右边。
扈三娘也来了,站在人群外侧,目光不断追着武松那艘船在水面上越走越远的身影。
赵越从岸上走过来的时候,廖媚儿怀里的小满忽然动了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追着赵越的身影,两只小手张开了朝他的方向扑腾。
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爹爹……抱……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咬字不清,可那个字又响又亮,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赵越脚步顿了一瞬,脸上那层刚跟许贯忠交代完带的正色,被这两个字一下子冲散了。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把小满从廖媚儿怀里接过来,高高举了一下又轻轻拢进臂弯里,低头在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满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喊一声就往他怀里拱一下。
廖媚儿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笑了一声:小满第一声会喊的是爹爹。我天天伺候她吃喝拉撒,也没见她喊我一声。
赵越抱着小满侧过头来,看着廖媚儿笑了笑:孩子学话快得很,你多教教她,说不定过两天就会喊娘了。
廖媚儿听了这话,脸一下红了。
她还没来得及接话,怀里的小满忽然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越,小嘴一张,清清楚楚地蹦出一个字来:
廖媚儿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着那个仰着小脸冲她笑的小姑娘。
旁边花宝燕先没忍住,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码头上所有站着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赵越笑着把小满递回廖媚儿怀里,廖媚儿接过去的时候抱得紧紧的,下巴轻轻抵在小满的头顶上,脸上那层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赵越转身看向阮良和杨再兴。两个少年排排站在他面前,一个比一个腰板挺得直。
花逢春还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他不知道大人们要去干什么,只觉得今天码头比平时热闹。
赵越收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学业武艺都不能耽误。我跟杜老大和王尚书都说好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们就跟着他们练武艺。
许先生得空了也会检查你们的课业,谁敢偷懒.......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阮良和杨再兴,回来我是要罚的。
阮良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搓了一下:知道了叔。
杨再兴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师父。
两个人都垂着脑袋不敢抬。
花逢春还仰着脸冲赵越笑,被花宝燕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才收敛了三分。
赵越挨个揉了揉三人的脑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许贯忠等人。
走了。
许贯忠带头抱拳弯腰:预祝哥哥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身后李助、乔道清、杜壆、王寅、杨志、解珍、解宝等人同时抱拳。
廖媚儿抱着小满微微屈膝,花宝燕和花家娘子也跟着施了礼。
扈三娘站在人群外侧,抱拳的动作干脆利落。
阮良和杨再兴学着大人的模样也抱了拳,喊得最是大声。
赵越转身跳上了张顺那艘船,船身被他踩得轻轻一晃。
他站定之后回身朝岸上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声音爽朗:回吧!
竹篙撑开岸边,船身缓缓离了码头。
上了对岸,大军汇合之后沿着官道直奔高唐州方向而去。
马蹄踏着初冬的硬土,车轮碾过路边早已枯黄的野草,队列卷起的尘土在队伍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土黄色尾巴。
沿途经过的州府城门紧闭,城墙上人影绰绰,有兵卒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可梁山大军不做停留,穿州过县,一路朝东北方向压过去。
城门内的官吏们隔着城墙缝隙看见那支队伍走远了,才敢吩咐开城门,一切照旧。
然后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眼中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还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
这回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同僚惹了这个煞星。
而那个倒霉蛋,高廉此时正在高唐州府衙后院,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眉头紧锁。
对面坐着的殷夫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绢帕已经湿了大半,声音又尖又颤。
老爷!你可要为我兄弟做主啊!我们殷家就天赐这一根独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柴进那厮的手上!
高廉被她的哭声吵得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端茶碗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他把茶碗重重搁在案上,压着心里的烦躁,耐着性子劝了一句:夫人,我不是已经拿了柴进了吗?
殷夫人不依不饶地抬起泪眼:光抓了有什么用!我要他一命抵一命!柴进不死,天赐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高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可嘴上还软着,低声哄道:放心,柴进他活不了,我在牢里已经安排好了,过几日就会因病死于狱中。
殷夫人正要再说,门外管家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老爷,于直、温文宝、薛元辉三位统制有要事求见。
高廉眉头微动,顺势站起来朝殷夫人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柴进的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
殷夫人这才收了泪帕,起身朝后院走去,走到院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高廉已经转身朝前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