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者的下一轮齐射已经亮起，白光如约袭来。
那张由所有文明共同编织的、拒绝被抹除的“乱炖网”亮了一下。
经纬号舰身上，700种纹样的光，同时绽放，用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把白光弹了回去。
卫昭的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抖了一下。
就那一下，七年的画面从眼前闪了过去。
他记得自己在敦煌洞窟里跪了3天，用指尖一笔一画，临摹飞天飘带上的褪色纹路。
风从洞口灌进来，沙子打在脸上，他不敢动，怕呼吸重了，都会把那些快要消失的颜料吹散。
他记得在墨西哥雨林里，当地老人用快失传的语言，念诵古老歌谣。他一个字一个字录下来，雨水顺着茅草屋顶滴在他后颈上。
他记得在大英博物馆的库房里，管理员打开尘封的抽屉，古埃及亚麻织物上波浪般的肌理，在灯光下泛着3000年后的微光，他差点哭出来。
缂丝的经断纬、苗绣的斑斓针脚、两河泥板上指甲划出的古朴纹路…每一件都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苗，他用自己的手掌拢着，拢了7年。
现在，这700个火苗，要被他一巴掌扇进暴风里。
卫昭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比谁都清楚，数据库里那些档案，尤其是那300多份来自熵雾侵蚀区的，缺胳膊少腿的，模糊不清的，像泡过水的旧照片——
一旦暴露在瓦解炮下，就是永别。
不是丢失，是“从未存在过”。
那些文明的火苗，会连灰都不剩，好像人类从未记得过它们一样。
他的手指在发抖。
拇指下面那个按钮，轻得像羽毛，又重得像山。
“舅舅。”
沈星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催促，就一声。
卫昭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他想起自己出发那天说过的话——
“我替所有来不及说再见的文明，再活一次。”
行。
他闭眼，按了下去。
“星槎！一旦全开，大量珍贵纹样碎片会直面炮火！很多残缺档案没有备份，损毁就是彻底消失！”
卫昭声音嘶哑，内心的挣扎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曾经，他险些亲手毁灭文明文脉，如今却要亲手看着一部分文明印记走向湮灭，“我们真的要赌吗？”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沈星槎侧过头看向卫昭，目光坚定，
“保存文明，不是把它们锁在数据库里，当传家宝供着。”
沈星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重，像随手扔了一块石头进水里。
“锁着锁着，就真成死物了。文明这玩意儿，得站出来，得喘气，得跟虚无干一架。哪怕干完就散架，那也叫活过。”
沈星槎顿了顿：
“按吧。”
卫昭的胸膛像一台过载的锅炉，剧烈起伏。
过往的罪孽、赎罪的执念、守护的信念，三样东西在他胸腔里打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罪孽说：“你配吗？你手上沾过的那些，也配谈守护？”
赎罪说：“闭嘴，让他干。”
守护说：“都别吵了，没时间了。”
三样东西，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即将被他亲手推入火海的文明碎片，一个一个亮了起来。
敦煌的飞天朝他笑了一下，苗绣的蝴蝶纹扇了扇翅膀。
两河泥板上的楔形文字，歪歪扭扭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好像在说：兄弟，别磨叽了。
他睁开眼。
眼底那点挣扎烧干净了，只剩一片冷铁似的决绝。
“文明纹样数据库，全量解锁！”
卫昭一声指令落下。
主控屏幕撑爆了。
700种纹样数据，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疯狗，冲破虚拟界面，穿透舱壁，一头扎进宇宙真空。
华夏缂丝第一个铺开，经纬交错，层层叠叠，有人把整条丝绸之路，扯直了甩出去。
古埃及亚麻的金色肌理，紧随其后，波浪般荡开，在真空里居然还能飘——物理定律看了都想辞职。
希腊石刻卷草纹舒展盘旋，优雅得像在参加奥林匹克开幕式，
然后被美洲兽形图腾一头撞开，粗犷雄浑的巨兽，在虚空里龇牙咧嘴，吼了一嗓子。
真空里没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耳膜，被震了一下。
两河泥板的楔形纹路，最后登场，密密麻麻，纵横交织，像一群喝醉的蚂蚁在列队。
五洲四海，千万年时光，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生前可能互相打过仗的文明，在经纬号舰体外堆在一起，挤在一起，缠在一起。
没统一制式，没统一配色，没统一风格。
乱得像“宇宙级菜市场”。
这个菜市场，结成了一面墙。
一面浩瀚无边、流动不息的巨墙，绽放在黑暗宇宙里。
流光溢彩，横亘星海，像有人在虚空中，泼了一整条银河。
归一者舰队第二波齐射到了。
惨白光束轰然砸落，带着“抹除一切”的冷漠，狠狠撞上护盾表层。
然后，弹开。
700种纹样同时亮起，像700面盾牌同时举起来，把白光硬生生顶了回去。
撞击点炸开一圈涟漪，缂丝的经纬被撕开一道口子，但旁边的苗绣立刻补上来，苗绣被灼穿一个洞，后面的玛雅齿轮，立刻转过来堵住。
一个文明倒下去，十个文明顶上来。
白光在护盾表面疯狂冲击，像一头困兽在撞笼子。
撞一下，弹一下，
撞一下，弹一下。
护盾表面纹样翻涌，此起彼伏，妥妥一锅煮沸的文明浓汤。
卫昭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了一下：
“它……它在吃我们的纹样。”
沈星槎没说话，看见了每一次撞击，都有纹样消失。
那些本就残缺的档案，撑不住几轮。
但护盾没碎。
还在亮。
轰！
第一层，来自古埃及的亚麻纹样层，率先承受冲击。大片纹路灰白崩碎，化作漫天光屑消散。
就这？新手村木栅栏是吧？冲击波还没用力，就倒下了。
古埃及老铁：“我裂开了，真的裂开了，属于是开局送一血。”
第二层，殷商甲骨文龟甲结界。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暗金光渗出，甲骨碎片翻卷剥落，化为粉末。
甲骨文占卜结果：大凶，宜碎。
龟甲：“我裂开了，这次是物理意义上的。”
商朝人：这波啊，这波是祖宗显灵，显的是“快跑”。
第三层，古希腊几何原本的青铜圆环，发出刺耳呻吟。
欧几里得公理体系，在绝对暴力面前毫无意义。
半径崩塌，圆周扭曲，炸成漫天铜绿光雨。
欧几里得：“这不几何！”
阿基米德：“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但撬不动这冲击波。”
圆环：“我扁了，我装的。”
铜绿光雨：“谢谢，有被冒犯到。”
第四层，中世纪经院哲学的玫瑰花窗。
天使与恶魔辩论的精致面孔，全部碎裂成尖叫碎屑。
光从裂缝倾泻，随即被更暴烈的白光吞没。
天使和恶魔吵了几百年“针尖上能站几个天使”，结果冲击波一来：别吵了，都给我下去。
玫瑰花窗：我裂成了一万片，每一片都在喊“雅蠛蝶”。
经院哲学：这波属于是降维打击，纯纯的。
第五层，文艺复兴的透视法阵。
达芬奇手稿线条扭曲挣扎，焦点散乱，灭点逃亡，三维结构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坍缩。
达芬奇：“我画了这么多年，你跟我说透视错了？！”
灭点：“我先润了，你们慢慢玩。”
三维：“我塌了，变成二维了，谢谢。文艺复兴：寄！”
第六层，现代主义。
抽象表现主义色块狂乱飞舞，意识流碎片四处迸溅，存在主义尖叫“为什么”，结构主义试图寻找规律，但规律已经在爆炸中蒸发。
这层死得最混乱，也最沉默。
这层属于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抽象表现主义：“我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意识流：“我流走了。”
存在主义：“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这里？”
结构主义：“我找到了规律——规律就是没有规律。然后它沉默了，因为规律真的没了。”
“轰！轰！轰！”
一层接一层，从古典到后现代，从神话到量子，所有文明的铠甲在冲击波面前都薄如蝉翼。
每一层崩碎，释放不同颜色的光——
埃及的金、殷商的赭、希腊的铜绿、中世纪的玫瑰红、文艺复兴的赭石、现代的荧光。
这些光芒交织、碰撞、吞噬，最终全部湮灭在惨白之中。
——这波啊，这波是文明大乱炖，颜色挺好看，就是有点费结界。
弹幕：“前方高能！非战斗人员请撤离！这特效，五毛钱不止，得一块！”
直到最后一层，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人类以为自己能用知识筑起高墙，却忘了墙外站着的是无知。”
这层没有碎。
它直接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层：
“我不玩了，我心态崩了，我直接退群。”
这句话：“典，太典了，典中典。”
人类：“你礼貌吗？”
然后冲击波抵达核心。
核心处，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他周围漂浮着几片碎屑，所有文明最后的残骸，像宇宙大爆炸后第一批凝固的原子。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正在消散的亚麻纹路碎片。
“第一层，”他轻声说，“总是埃及。”
碎片在他掌心化为灰烬。
他站起来，走向那片正在崩溃的虚空。身后，漫天光屑如雪般落下：
“我醒了，我装的，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一刻。”
亚麻碎片：
“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虽然马上又没了。”
埃及：“你礼貌吗？每次都拿我开刀。”
他站起来，走向虚空，心里想：
这波装完，应该能上热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