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砾顺着金字塔石缝簌簌往下落。
族人向导没回头,只把火把往前探了探。
光扑在甬道壁上,那些浮雕的脸被熏得半黑,像从石里挣扎出来,又给人按了回去。
“别碰墙。”他说。声音在石头里闷着,传不远。
后面的人没应声。
只有靴底蹭过沙面的响,以及某个人压抑的呼吸,在贴近后颈的位置。
往里走了约莫二十步,外面的风沙声彻底没了。
空气沉下来,带着一股凉,从脚踝往上爬。
向导在一处拐角停下,火把举高,照出头顶一道斜裂的缝。
有水从缝里渗出来,在石壁上拉出一道深色的痕,如同陈年的血。
“到了。”他说,“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咯。”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把通道让出来。
火光照不全他的脸,只映出下巴上那道旧疤,从嘴角一直切到耳根。
有人想说什么,被向导抬手止住。
“族里只送到这。下面的事,跟地上无关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归一者封了外头,但封不了底下。你们要的东西,在最深处。”
火把被交到为首那人手里。
向导后退一步,身形几乎没入黑暗。
只有那半张脸还浮着,悬在甬道里。
“别点火把进去。”他又补了一句,临时想起的叮嘱,“它们认得光。”
“归一者的巡逻队就在金字塔外层回廊来回扫荡,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
向导亚麻斗篷垂落,指尖抚过斑驳石壁,声音压得很低,
“地宫就在前方,远古火种,沉睡在最深处。”
说完,人便往原路折返,脚步声极轻,几个呼吸就听不见了……
空气不静止,稠得发沉,每次吸气都刮着喉咙管往下坠。
沈星槎他们摸黑往前挪,指尖蹭过石壁,没摸到该有的冰冷光滑——
那上面布满细小的凹坑,边缘还残留着微微发烫的麻痒,是熵雾退去后留下的余韵。
头顶的石头越压越低。不得不侧过身,肩膀蹭着左壁,耳朵几乎贴到右壁那些残存的彩绘——
先民的犁刃在画里还闪着赭红色的光,犁出一道道深褐的河岸;
洪水退去的洼地里,有人弯腰捧起黑色的淤泥,指缝间漏下的亮斑是谷种。
可那些手——凑近了看——那些手全都没了指甲。
熵雾把每一根手指的末端啃成圆钝的肉球,却留下了掌心最深的掌纹。
忽然闻到一股陈年的、混合着草木灰和干涸血的气味。从那些掌纹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沈星槎的鼻尖快贴上画面时,脚下一块石板“咯”地轻响,细碎的裂痕从鞋底向四面绽开。
他停住,等那阵震颤在脚踝里散尽。
寂静里,能听见自己的血脉在耳道里拍打,又慢又黏。
前面拐角处,有一小片彩绘保存得异常完好——
一个女人侧脸仰天,嘴巴张着,喉咙处的颜料叠了七八层,从深红到暗金到近乎透明。
她没在唱歌。
她在吞。吞一口被熵雾泡烂的天空。
移开目光,发现脚边石缝里塞着一片薄薄的、灰白色的东西。
蹲下去。
那是半片陶埙,吹孔里还黏着几粒被氧化成铜绿的沙。
沈星槎不敢捡。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甬道开始往下倾。每一个向下的台阶都往外渗一股凉气,但这凉气不新鲜,带着地底陈腐的气息。
踩下去,台阶的棱角已经被磨圆了,圆得失去了原本凿刻的形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热汗,但汗珠子刚从毛孔里挤出来就被风干了,留下一道道盐渍的纹路。
和刚才在壁画上看到的那些掌纹,一模一样。
剩下的人站在拐角处,没人先动。
火把毕剥响了一声,爆出几粒火星,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为首的卫昭蹲下去,从背包里摸出几根冷光棒,折亮一根,递给后面。
青白色的光没温度,照在石壁上,那些浮雕的眼睛,似乎朝这边转了一下。
“走。”沈星槎声音很平,没有商量余地。
一行五人,依次钻进斜裂的缝里。
裂缝极窄,双肩擦着石面过去。
冷光棒的光在头顶晃,照出石层里嵌着的东西——
是一些……形状过于规整的黑色碎片,像某种巨大外壳的残片,一层压着一层。
殿后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前面的人说,没回头。
裂缝在七八米后豁然开阔。
他们从一道几乎垂直的石坎上滑下去,落在一个扁平的洞穴里。
地面是整块打磨过的黑色石面,光打上去反不出多少,被什么厚东西镀过一层。
有人举起冷光棒环了一圈。
洞室不大,四壁光滑得出奇,没有任何雕刻、任何符号。
只在正中央,隆起一块半人高的台子,表面蒙着厚厚的沙尘,隐约露出下面的金属光泽。
“都别碰。”为首的卫昭说。
他蹲在台子前,用袖子轻轻拂开一层沙。
下面是一整块深铜色的金属,表面覆满极细的纹路,像某种电路,又像干涸的河床。
他把冷光棒靠近,那些纹路似乎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还活着。”
说话的沈星槎,声音从洞室那头传来。
那人半跪在墙角,手指悬在石壁与地面接缝处,那里有一线极淡的蓝光,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律明灭。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再说话。
只有那线蓝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在数数。
卫昭的短刃没有出鞘,刃尖抵着石壁,每走一步划出一道浅白的痕。
他的肩甲蹭着右壁,金属与岩石刮出断续的响,在逼仄的甬道里往前滚,又弹回来,像有另一个人贴着他们倒着走。
左手小臂露在甲片外面,熵蚀灰斑还剩下几块,颜色已经淡成旧伤疤那种青白,边缘缩着。
像被什么从肉里往外拽过一把,没拽干净。
卫昭没有回头:
“晚星把巡逻的主力,往荒漠带了。”
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从齿缝里出来,在石壁上潮湿地散开。
前面有个急弯,他先侧过肩膀,刃尖点了一下转角的内侧,才把身体送过去:
“她跑出去的时候,西边还有最后一点天光。现在……”
他忽然停住,微微侧耳,那停顿里,后面的脚步声也一并凝住。
几粒碎石从某处顶壁落下,砸在不知道多远的底处。
“现在,外面全黑了。”
卫昭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小半步,铠甲与石壁刮擦的节奏也跟着紧起来。
经过一处稍微开阔的凹室,他几乎是半侧着身挤过去的,刃尖在岩面上拖出一声尖细的鸣叫:
“我们每多耽误一口气,她就在外面多一个人,撑一盏灯的时间。”
他这次回头看了一眼,但目光很快收回去,像是不敢接住任何人的脸:
“一盏没有油的火。烧不了多久。”
沈星槎脚步一顿,心头悬起:
“她算准了熵雾环境下讯号会断断续续,才敢冒这个险。我们必须尽快完成这里的事,前去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