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一只手按在岩壁上,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扶上去的。
信道发生器开始工作,低频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骨直冲后脑。
胸口忽然被一股力量贯穿,不疼,但极其突然。
她整个人僵住,说不出话,只觉得胸腔里被硬生生撑开了。
手腕上的熵蚀斑纹在褪色。
灰黑色剥落,露出底下的新皮肤,淡粉色,表面还带着细密的褶皱,像在水里泡了太久。
林晚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呼吸。
第一口吸进去的气太深,肺里发酸。
她抓着岩壁的手指收紧了,又慢慢松开。
有些东西在离开身体,沉甸甸的,像湿透的衣物从肩头滑下去。
林晚星站在原地没动。她怕自己一动,就会虚弱摔倒。
身体比意识更早尝到了“轻”的滋味,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站了。
“晚星!晚星——”
莱昂纳的声音,从信道发声器另一头传过来,差点破音。
他一路小跑,脚下被线缆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操作台,又急着抬头,脸上笑纹全挤在一起:
“生命之布!是生命之布在响应!”
莱昂纳指着空气里那些流动的光波,手指都在抖:
“它在中和熵蚀损伤,所有人……不止你,是所有人!你看见没有!”
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冲回数据屏前,把实时监测图调出来。
屏幕上,红色警示区正一块接一块转蓝。
他狠狠拍了下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憋了太久终于没憋住:
“太好了!我们成功了,晚星。这次是真的成了。”
林晚星点了点头,迅速压制住内心的震动,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信道发生器上:
“别光顾着高兴。趁现在状态回升,抓紧稳定中继节点。”
她说着,指尖的星纹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将雅典卫城的信道信号牢牢锁定。
卫昭撸起袖子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看见手臂才愣住。
灰黑色斑纹正一块块往下掉,不痛,就是皮肤底下酥麻麻的,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里面忙活。
卫昭扭头喊:“莱昂纳,你看我手。”
莱昂纳正盯着自己胸口,随口应了一句:
“谁有功夫看你的手,我这着火了。”
话音还没落,幻影火种真的重新亮起来,光影在莱昂纳下巴上跳,把半张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卫昭乐了:
“那你赶紧离我远点,别把咱俩都点着。”
“晚了。”莱昂纳抬头,光斑晃到洞壁上,映出一片傻笑的脸,“你看他们——都活了。”
小影站在两人中间,没说话。
卫昭一抬眼看见小影,笑容收了收:
“哭什么?别是又哪儿伤着了。”
“没有。”小影抬手抹脸,眼泪越抹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带着鼻音哼了声,“你们太吵了。”
莱昂纳凑过来,故意把发光的胸口,往她旁边一凑:
“来来来,借个光。省得别人看不见你在哭鼻子。”
“滚。”小影推了他一把,没推动,自己先笑出来,“丑死了,你这火。”
小影仰起脸,看着那些流动的光斑从洞顶慢慢滑过去,忽明忽暗,像谁提着灯笼在头顶走。
她忽然笑了一下。
卫昭刚把袖子卷下来,听见笑声转头:
“又哭又笑的,你到底哪样?”
“你管我。”小影吸了吸鼻子,眼睛还湿着,却弯起来,“我就是想起秦淮河边的灯笼,比这个亮。”
“灯笼有什么稀罕。”莱昂纳凑过来,“比我这火种还亮?”
小影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
“织星阁的墙你们没见过,满满当当全是布。红的绿的,堆到顶。我们师姐妹半夜不睡觉,围着机子赶活,一盏灯点在中间,哪个打瞌睡织错了线,就罚她去添灯油。”
“添灯油还有讲究?”卫昭问。
“有啊。添油要穿过后面的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九月里开得凶。添完回来,从头到脚都是桂花味,能香半个晚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
“后来……我老想,那会儿怎么不觉得日子好呢。天天叫苦,说料子沉,说丝线割手,说师姐太凶。现在倒好,想找个人凶我一句都找不着了。”
洞里静了一瞬。光斑还在游,映得小影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莱昂纳挠了挠头,憋出一句:
“那……改天我凶你两句?”
小影一愣,气得笑出来:
“滚。你学不像。”
卫昭难得没接话,只把袖子一甩,背过手去,低声道:
“等回去,再添一回灯油不就得了。”
小影望着那光,点点头:
“到时候,我请你们闻桂花。”
小影蹲在地上,看那截断掉的经线出神。
丝线极细,悬在离地半指的地方,像一缕不肯散的烟。
她伸手去拨,线头在指腹上轻轻一碰,竟接上了,顺着她的指尖往布里游,自己找路似的。
“这线邪了门了。”莱昂纳探头过来,“刚断的,怎么又活了?”
“没断。”小影说,“只是散了。捻一捻就回来。”
卫昭靠着岩壁,不紧不慢接了一句:
“跟你差不多。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这会儿又跟没事人一样。”
小影白了卫昭一眼:
“你嘴里能不能吐颗象牙。”
“我吐不出来,你吐一个我看看。”
莱昂纳在中间挥手:
“行了行了,说正事。这线到底怎么回事?它认得你?”
小影低头,看那根丝线已经重新编进布里,和旁边的线绞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新的哪根是旧的。
她没马上回答,手指还搭在布面上,那里温热,有呼吸。
“我师父以前说过一句。”她开口,语速很慢,“她说布不怕破。破了就补,补不好就拆了重织。最怕的是没人记得怎么织。”
莱昂纳没听懂:“所以,这线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笨。”小影抬头,眼里有点光,“它活着,是因为我还记得怎么捻。哪天我忘了,它就真的断了。”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所以,你那个什么织星阁,其实一直没丢干净。”
小影点头:“丢不了了。一碰线,手就记得。手比心可靠。”
莱昂纳挠了挠后脑勺:“那合着文明,不是供在台子上的?”
“供着顶什么用。”小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得有人织,有人传,有人把线头递到别人手里。断了也能接上,才叫活着。”
她看着满室重新亮起的光波,低声补了一句:
“原来,师娘教的那几手,到底没白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