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让开身子让走得慢的人先上,有人扶着腿脚不便的人往车门走,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从车窗里递进去。
就在这时,另一群人从旁边冲了出来。
两百多人,有东方面孔也有欧美面孔,是从其他国家关押区跑出来的那批人。
他们大多数人身上都沾着血和灰,有人手里握着林河放在他们床边的枪,有人空着手但眼睛里的求生欲比谁都强烈。
他们看到大巴车的时候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直接冲过来要上车。一个高个子白人冲在最前面,脚下踩过一具守卫的尸体也没有停顿。
他用英语喊着什么,声音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吞掉了大半,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我们要上车,让我们上车。
龙骑士团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大巴车门前。
李园也举起了手枪,枪口朝下但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
大个子和其他几个拿枪的男人同时围过来,在大巴车门前形成了一道人墙。
“不行。”龙骑士团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坚决不需要翻译也能听得懂。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车位就这么多。装不下你们。”
那群人听懂了。
或者说,他们不需要听懂语言,只需要看懂龙骑士团挡在车门前的姿态就明白了。
但他们手里有枪。高个子白人把枪口朝上举着,又往前逼了一步,用英语喊了一句话,语气已经不再是请求。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举起了枪,有人把枪口指向大巴车,有人把枪口指向挡在车门前的联邦国人。
两边的人对峙着,枪口对着枪口,中间只隔了不到十米的空地。
有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有人在轻轻后退,也有人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天空中传来了旋翼的轰鸣。
那架武装直升机从办公大楼的拐角处转了出来,机腹下面的机枪挂架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直升机悬停在人群上空,旋翼搅起的下压风把地面上的灰尘和碎纸片吹得满天飞舞,吹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衣服被风鼓起来猎猎作响。
机头微微往下压了压,像是在低头审视地面上这场对峙。
龙骑士团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对着那群举枪的人喊了一句。风声很大,旋翼声更大,但他喊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们救了你们。你们这是要恩将仇报吗?”他指着园区大门的方向,手臂笔直,“车没有你们的位置了。但大门就在那里,走出去就是活路。你们手里有枪,外面几公里就是山林,能不能冲出去,能不能活下去,看你们自己。”
那群人沉默了。
高个子白人慢慢把枪口放下来,看了看龙骑士团,又看了看头顶那架直升机。
直升机上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开枪,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血和灰,看着他们握枪的手还在发抖。
然后他对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句英语,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两百多人跟着他,像一条灰色的溪流,从主干道拐向大门,涌出那片被坦克炸开的豁口,消失在密林深处。
龙骑士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面,没有目送太久,转过身对着还愣在车门口的联邦国人用力挥手。
“上车!全部上车!快!”
李园跑过去帮忙,把那些还在发呆的人往车门里推。
一个座位挤两个人,过道里站满了人,有人蹲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有人直接坐在别人的行李箱上。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嫌挤。只要能上车,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站着回去都行。
龙骑士团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站在车门踏板上,回头扫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的园区,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出发。”
第一辆大巴车碾过园区大门口那片被坦克履带翻起来的碎石和泥土,然后稳稳地驶出了大门。
第二辆车跟着出去。第三辆。第四辆。
一辆接着一辆,白色的车身在灰扑扑的废墟中排成一条线。
车上的人看着车窗外的园区一点一点往后退。
办公大楼那些被炮弹啃出来的破洞越来越小,围墙上的豁口越来越远,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守卫尸体渐渐变成了模糊的黑点。
有人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额头和鼻尖压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关了他们几个月的灰色建筑群。
不是舍不得,是怕自己看错了,怕这是一场梦,怕下一秒醒过来还是躺在铁架床上,头顶还是那盏忽明忽暗的节能灯。
然后大门口那盏探照灯也从视野里消失了。园区被密林的树冠遮住了。
车上有人哭了出来,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哭声。
一个女人双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滴在自己膝盖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裤子上。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本想去安慰她,但张了张嘴自己先哭了,只好转过头去用袖子擦眼睛,袖子湿了一片又一片怎么擦都擦不完。
一个中年男人没有哭。他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从上车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然后他突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声音。
他在这里被关了将近一年,一年里他没有哭过一次。挨打的时候没有哭,被电棍杵在腰上的时候没有哭,被管事踩着脑袋按在水泥地上的时候没有哭。现在他哭了。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女人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把两只手放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那片密密的山林,看着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车窗上。
她想起了那些被带走的人。和她一起被抓来的那个女孩,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们在同一个宿舍住了快两个月,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小声说话,说家里的猫,说妈妈做的糖醋排骨,说等出去了要一起去吃火锅。
后来有一天那个女孩没有完成业绩,被管事拖出去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还有那个教她怎么在电话里骗人的大姐,还有那个在食堂偷偷多给她半块饼的老乡,还有那个在厕所里告诉她“一定要活下去”的短发女生。
她们都没有回来。年轻女人把额头抵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