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向外拉开,屋里的热气裹着一股酸菜粉条的油烟味扑在脸上。
小儿子光着脚丫子坐在地板革上,两只手抓着塑料小汽车,狠狠朝木质茶几腿上撞过去,撞得塑料外壳咔哒乱响。
大女儿趴在折叠小方桌前头,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得刺啦作响,两只眼睛却不住地往彩电屏幕上瞄,电视里正放着喜羊羊的动画片。
苏静雯手里攥着一只钢丝球,从逼仄的厨房门洞里钻出来,腰上系着的碎花围裙被灶台蹭得油黑发亮。
她眼皮往上一抬,目光撞在韩东升脸上,眉头立刻拧成两个疙瘩。
韩东升把身后的防盗门带上,锁舌发出清脆的咬合响声。
他两只手稳稳托着那个系着红色双层缎带的十寸透明蛋糕礼盒,小心挪到饭桌旁,清理掉桌角堆着的旧报纸和半袋散装挂面,将蛋糕平平整整摆在正当中。
透明的包装盒里头,一圈红艳艳的大车厘子和草莓紧实地嵌在雪白奶油里,顶上插着镀金的塑料花牌。
苏静雯手里的钢丝球停在半空,脚下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
她低头扫了一眼蛋糕盒子侧面印着的烫金招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嘴角往下狠狠一扯。
“月奢糕坊?”
苏静雯把钢丝球啪的一声拍在饭桌边缘,声音拉得又尖又硬。
“韩东升,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泔水?那家店在市中心大商场一层,我路过好几回,一个巴掌大的小点心都要几十块!这么大个双层大盒子,少说得花大几百上千块吧?”
两个孩子的脑袋齐刷刷从电视和作业本前头转过来,眼珠子定定黏在红艳艳的车厘子上。
小儿子嘴角的口水顺着下巴淌,塑料小汽车也不撞了,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苏静雯抬手把小儿子往后拨开,两根指头点在桌面上,骨节敲得笃笃响。
“房贷下礼拜二就要扣款,两个娃下学期的托管费、伙食费一分钱没着落,冰箱里连块新鲜猪肉都快买不起了!你连着十来天脚打后脑勺不着家,问你找没找到营生,你嘴闭得像个死蚌!现在倒好,手里不知道剩几个蹦子儿,跑去买这种华而不实的洋玩意儿充大头蒜!”
她越说语速越快,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眼眶周围泛出一层红斑。
“你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宽裕了?存心买这玩意儿回来戳我的心窝子?有这个闲钱,买两袋白面、买十斤排骨够全家吃半个月!你买它能当饭吃啊?!”
韩东升没吭声,也没反驳。
他弯腰把脚上的旧皮鞋蹬掉,换上那双踩得鞋底磨平的旧拖鞋。
他走到饭桌前,伸手拉开靠椅,把那个磨破了皮角的公文包放在椅面上。
公文包后头,还藏着一个墨绿色的硬质硬纸提手袋,提手系着银灰色的丝带,袋子外壳印着一行烫银的外文字母。
韩东升伸手抓起纸袋的提绳,往前递到苏静雯的鼻子底下。
苏静雯身子向后闪了半寸,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袋子。
“这又是啥花钱的冤枉物?”
韩东升解开丝带,两根手指捏住里面的半透明防尘薄纸,轻轻朝外一提。
一件藏青色的羊绒针织开衫,连带着一条垂感极好的深灰色毛呢半身裙,整齐地滑落出来。
衣服的面料在白炽灯底下泛着柔和顺滑的光泽,领口处的金属小吊牌垂在半空,上面标着四位数的全国统一零售价。
苏静雯嘴唇张了张,刚要吐出来的责骂声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她垂在围裙边上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手指在油腻的粗布围裙上反复蹭了三四遍,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指腹碰了碰开衫的袖口。
羊绒细腻软糯的触感贴在粗糙发硬的指肚上,没有一丝扎人的杂质。
苏静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咯声,眼皮连续跳动。
她迅速翻起衣领内侧的标牌看了一眼尺码。
正是她穿了十来年的中码。
自从生了二胎,家里开销翻着跟头往上涨,她衣柜里就没添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新衣裳。
身上这件起球的旧针织衫,领口已经洗得松垮变形,手肘处磨得发亮,穿了整整四个年头。
苏静雯的嘴角抽动着,抬起头看向韩东升,眼神里的凶狠像冰块掉进沸水里,一下子化得干干净净。
“你……你哪来的钱置办这些?你到底干啥去了?”
她的声音不再尖锐,反倒带着一丝颤音,两只手紧紧抓着衣服下摆,舍不得松开。
韩东升拉开公文包中间那层最厚重的拉链。
他右手伸进去,掏出厚厚一扎用红色纸条封扎整齐的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搁在饭桌上。
接着,他又从内层摸出五六叠稍微薄一些的散钞,连带着东岗名车馆的员工工牌、一叠盖着红色公章的车辆销售提成单据,全推到苏静雯眼皮子底下。
“没偷,没抢,正正经经挣来的血汗钱。”
韩东升在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掌摊在膝盖上,肩膀松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前阵子我不愿意跟着原单位卖调表水淹车,被他们扫地出门。这事儿我没敢瞒太久,转头就遇上了临泽东岗村的小林老板,林峰。”
苏静雯的目光从红彤彤的钞票堆上移开,直直看着韩东升的脸。
“林峰?就是林勇家那个以前在村口收破烂的弟弟?”
“就是他。”
韩东升指了指工牌上的烫金大字。
“林峰在二手车大市场盘了个四百多平米的大展厅。他出车,我负责挑大梁管销售、跑过户、定价格。”
韩东升伸出一根手指,在钞票封条上点了点。
“第一批出掉的十台豪车,流水账过了三百万,我账面上落了九万八千多块。这四万是刚才在银行柜台取出来的现钱,剩下的全在工行卡里存着。”
苏静雯呆呆站在桌边,胸脯起伏不定,两只手绞在围裙边沿,嘴唇咬得发白。
韩东升站起身,迈前半步,伸手拉住苏静雯粗糙的手腕,把那两叠厚实的钞票硬塞进她的手心里。